推开门的是班长林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镜片后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手里捏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看到天台上的两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班主任找你们,说刚才上课有人看见你们在走廊里鬼鬼祟祟。”
禾湛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往繁旧身后缩了缩,手背上刚结痂的伤口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
繁旧皱眉:“我们只是在聊题。”
“聊题需要跑到天台?”林深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三三,又落在两人紧握的草稿纸上,“而且,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繁旧把自己的草稿纸往身后藏了藏。刚才渗血的地方已经干涸,留下片暗沉的红渍,像块洗不掉的污渍。他注意到林深的视线在那片污渍上停留了很久,嘴角似乎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什么。”禾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普通的草稿纸。”
他说着,把自己的草稿纸胡乱塞进书包。那个写着“找到(3,5),就能找到他”的角落被折了进去,可繁旧还是看清了——就在林深出现的瞬间,那行字旁边突然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滴刚落下的眼泪。
“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你们。”林深没再追问,转身往楼梯口走,“动作快点,他脾气不好。”
繁旧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深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像是不能弯曲,每一步都透着种机械的僵硬。更诡异的是,他的校服后领处露出截苍白的脖颈,上面有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走了。”禾湛拽了拽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别让老师等急了。”
繁旧被他拉着往楼下走,经过林深身边时,闻到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林深的手,发现对方的指甲缝里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没洗干净的血。
三三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对着林深的脚踝狠狠咬了一口。
“喵——!”
林深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回头,只是脚步更快了些。繁旧清楚地看到,他的裤脚被咬破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片泛着金属光泽的灰色,像生锈的铁皮。
“这猫真疯了。”禾湛低骂了一句,把繁旧拉得更紧了。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学校的后山。繁旧和禾湛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夹杂着老师不耐烦的嘟囔。
“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繁旧闻到股浓烈的烟味。班主任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摞试卷猛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其中一个还在冒着火星,烫穿了张数学试卷的边角。
“你们俩,上课不好好上,在走廊里嘀嘀咕咕什么?”老师抬起头,眼圈发黑,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是不是觉得快高考了,就可以放松了?”
禾湛低着头,小声说:“老师,我们没嘀咕,就是在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需要跑到天台?”老师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禾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成绩上不去,净想着搞些乱七八糟的!”
禾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繁旧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老师的话打断了。
“还有你繁旧,”老师的目光转向他,带着种审视的意味,“作为班长,不看着点同学,还跟着一起胡闹?你那草稿纸呢?给我看看。”
繁旧心里咯噔一下。他口袋里的草稿纸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揣了块烙铁。他下意识地按住口袋,说:“草稿纸……扔了。”
“扔了?”老师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是这张吗?”
繁旧的瞳孔骤缩。
老师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他刚才塞进口袋的那张草稿纸。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那个消失的(3,5)坐标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圈,旁边写着行字:“六月十五日,后山,坐标(3,5)”。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和班主任平时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这……这不是我的。”繁旧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你的?”老师把草稿纸扔到他面前,“那这上面的名字是谁的?”
繁旧低头看去,草稿纸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签名——繁旧。字迹和他平时写作业的签名一模一样,连笔锋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禾湛突然“啊”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草稿纸。他摊开的那页上,原本写着“找到(3,5),就能找到他”的地方,现在多了行新的字,同样是红笔写的:“六月十五日,别去后山”。
末尾的“湛”字被划了个大大的叉,像是被人用力涂掉的。
“六月十五日……”禾湛的声音发颤,“不就是明天吗?”
老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他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后山。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
“明天……是个好日子啊。”老师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后山的槐花开了,正好埋东西。”
繁旧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注意到老师的手正背在身后,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形状像是把铁锹。
“老师,我们还有作业没写,先走了。”繁旧拉着禾湛就往门口退。
“别急着走啊。”老师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我还没告诉你们,那张草稿纸上的血,是谁的呢。”
他抬起手,手里果然握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没干的血。
“是去年那个,从后山跳下去的学生的。”老师的声音轻飘飘的,“他也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画着画着,就把自己画进去了。”
繁旧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去年确实有个学生从后山掉下去,学校说是意外,很快就压下去了。没人知道那个学生叫什么,只知道他数学很好,总喜欢在草稿纸上写满公式。
“你们说,”老师一步步逼近,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你们会不会是下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林深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声音发颤:“老师,你该吃药了。”
老师看到林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里的疯狂瞬间褪去,变得茫然起来。他乖乖地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老师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没什么,老师。”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你就是累着了,让繁旧和禾湛回去吧。”
老师点点头,挥了挥手,又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翻起了试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幻觉。
繁旧拉着禾湛冲出办公室,直到跑到教学楼外,才敢停下来喘气。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可两人身上还是冰凉一片。
“刚才……”禾湛的声音还在发颤,“老师是不是疯了?”
繁旧没说话。他回头看向三楼的办公室,窗户里亮着灯,林深的影子正贴在窗帘上,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晃动,形状像是……一把剪刀。
而他口袋里的草稿纸,不知何时又变得滚烫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原本写着“六月十五日,后山,坐标(3,5)”的地方,现在多了个小小的血手印,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按上去的。
血手印旁边,还有行新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清秀又熟悉,正是禾湛的笔迹:
“他在看着我们。”
繁旧猛地抬头,看到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个黑影正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们,身形消瘦,像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芦苇。
是林深。
他怎么会在天台?
更诡异的是,繁旧清楚地看到,林深的后颈处,那圈淡淡的红痕不知何时变得又深又紫,像条勒紧的绳子。而他的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借着月光能看清,是无数只小小的蚂蚁,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禾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草稿纸:“你看!”
繁旧低头看去,禾湛的草稿纸上,那个被划掉的“湛”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新的坐标:(7,2)。
坐标下面,是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扭曲,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不是林深。”
晚风突然变得阴冷起来,吹得两人汗毛倒竖。繁旧攥紧了手里的草稿纸,纸上的血手印似乎在慢慢变清晰,隐约能看出是个左手的手印,小指处有个小小的缺口——和林深的手一模一样。
天台上的黑影动了。
林深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容,对着楼下的两人,无声地说了句话。
繁旧看懂了。
他说的是:“明天,后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