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过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沈璃心情最复杂的时刻。

腊月二十七八，父母会开着锃亮的小轿车回来，带来大城市的精美糖果、新潮的玩具和款式漂亮的衣服。左邻右舍都会夸赞：“沈老师，你们儿子儿媳真有出息！”“看给小璃带了多少好东西！”

那一刻，沈璃心里是有些许骄傲和欢喜的。她像只展示羽毛的小雀，穿着新衣，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穿梭。父母会短暂地表现出亲昵，母亲会帮她梳头，父亲会把她举过头顶。那短暂的温暖，像寒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真实却转瞬即逝。

但热闹之下，总有细微的裂痕。

母亲的眼神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玩得沾了泥点的裤脚，微微蹙眉。父亲的笑容在应付完亲戚邻居后，会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着手机不停地通话，或是在书房与爷爷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一种沈璃听不懂的焦灼。

饭桌上，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转向沈璃。“小璃最近怎么样？有乖乖听爷爷奶奶话吗？”“女孩子家，文静点，别整天跟野小子似的疯跑。”母亲的叮嘱像柔软的绳索，看似关怀，却带着无形的束缚。

爷爷奶奶总是打圆场：“小璃很懂事，不用操心。”“孩子嘛，活泼点好。”

每当这时，爸爸妈妈都会微不可察的轻哼一声，便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年夜饭终于吃完了，桌子上有好多沈璃叫不出名字的、油亮亮的菜。大人们的说话声像夏天树上的知了，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她的小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妈妈把她拉到一边，用一张香香的、软软的湿纸巾，用力擦她的嘴角和手指，擦得有点疼。沈璃想躲，可妈妈的手牢牢抓着她。“看看，刚换的新衣服，就沾上油点了，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才对。”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可是沈璃听着，心里有点闷闷的，像被一件厚厚的棉袄裹住了，动弹不得。

窗户外面的天黑乎乎的，可是突然，“嘭——啪！”一声巨响，整个天空都开出了一朵好大好亮的花！沈璃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糖果“啪嗒”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更多的“嘭嘭”声和五彩的光亮充满了窗户。

“放烟花啦！”邻居家的小孩在外面兴奋地大叫。

沈璃也想去看，她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可是门把手好高，她够不着。她回头看向屋里的大人们——妈妈在和奶奶收拾碗筷，爸爸还在打电话，爷爷在泡茶。他们好像都没听见外面热闹的声音，也没看见沈璃着急的样子。

“妈妈，看……看花花！”沈璃指着窗外，努力地说。

“等一下，小璃，妈妈忙完这阵就带你去。”妈妈头也没抬。

可是烟花不会等呀。一朵接一朵，在玻璃窗上闪过红色、绿色、金色的光，把沈璃的小脸也映得一亮一亮的。她只能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些美丽的花花出现，又很快消失，留下几缕白烟，然后天空又变回黑乎乎的样子。就好像爸爸妈妈带给她的温暖和热闹，也是这样，亮一下，就飞快地不见了。

终于，妈妈忙完了，过来抱起她。“走，小璃，我们去看烟花尾巴。”

可是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空气里留下一股有点呛鼻的、怪怪的味道。邻居家的小孩也都被大人叫回家去了。妈妈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沈璃把脸埋在妈妈的脖子里，妈妈的衣服香香的，可是沈璃却有点想哭。她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就像刚才那片放过烟花的、黑乎乎的天空。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让心里满满当当、快快乐乐的东西，已经和烟花一起，啪的一声，散掉了。这个“年”，好像就要过去了。而那种大人们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正悄悄地落下来，盖在她的小世界里。

年的热闹像潮水般涌来，又终将退去，而沈璃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的，不过是几枚五彩却空洞的贝壳。她开始明白，所谓过年，或许就是一场短暂的、需要她完美配合的演出，而演出结束后，那更深沉的寂寥与无形的期待，才是她需要长久面对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