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霖城。
秋老虎比盛夏更毒,上午十点的太阳像烧化的铜汁浇在头顶。唐晚站在槐荫区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白 T 恤被汗水浸出半透明,后背贴着一块不规则的布料,像幅即兴抽象画。她低头,把帆布包抡到肩上,包里所有重量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身份证、户口本、一张银行卡,余额四十三元六毛。
她眯眼望向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迈巴赫。车膜深得看不见里面,像一枚抛光的黑曜石,横亘在沸腾的柏油路上,连蝉鸣都被衬得小心翼翼。
司机老郑小跑下来,替她拉开门,一声“唐小姐”刚出口,就被车里溢出的冷声截断。
“上车。”
短短两个字,金属质地的嗓音,带着薄荷味的压迫。唐晚耸耸鼻尖,弯腰钻进车厢,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不是温度低,是气场太强。
傅北琛叠腿坐在左侧,深色衬衫连褶皱都透着拒绝。膝盖上摊着一份薄薄文件,纸页白得晃眼,像手术刀等着划开谁的动脉。他没抬头,只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婚前协议,看完签字。”
唐晚用两根手指夹起,哗啦啦翻得飞快,目光在重点条款上跳跃:
1. 婚姻存续期一年,到期自动解除;
2. 公共场合需扮演恩爱夫妻,违约一次赔一百万;
3. 分房睡,禁止肢体接触,违约一次赔两百万;
……
最后一条加粗: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公开与甲方的真实关系,否则赔偿甲方全部损失。
她“啧”了一声,把协议拍回他怀里:“傅总,您这是找老婆还是找演员?”
男人终于侧目。睫毛在冷白肤色上投下一排利刃般的阴影,眸色深得像无灯隧道。
“唐小姐,”他语速极慢,“你缺钱,我缺婚,公平交易。”
“成交。”她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像奶猫亮爪。
老郑在驾驶座听得头皮发麻,默默把隔音板升起。车子掉头,稳稳滑进民政局地下车库。
——
十分钟后,拍照、按指纹、钢印“咔嚓”一声脆响,唐晚捏着红本本还有些恍惚。她真的把自己嫁出去了,对象还是霖城名媛圈最想嫁、又最不敢嫁的傅北琛。
大厅冷气足,她指尖却发烫。照片里,男人唇线抿得锋利,她则笑得像捡了钱包。对比惨烈。
“傅太太。”身侧忽然落下低醇嗓音。
唐晚心口被这三个字烫得一颤,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协议从今晚生效。”傅北琛抬腕看表,“十二点之前,搬到我别墅。”
“我租的房子还没到期。”
“违约金我付。”
“我得打工——”
“星澜会所那份调酒师工作,已经替你辞了。”
唐晚噎住,星澜会所是她唯一收入来源,他居然一句话就掐断。
“傅北琛!”她气得踮脚,一把揪住他领口,指尖触到锁骨温度,冰得吓人。男人岿然不动,垂眸看她,像看一只炸毛的猫。
“我答应演戏,可没答应卖身。”她声音压低,却透出狠劲,“再动我工作,信不信我立刻把结婚证甩你脸上?”
老郑倒吸凉气。整个霖城没人敢直呼傅总全名,更别提揪衣领。
傅北琛却忽然俯身,薄唇贴着她耳廓,热气裹挟冷香钻入毛孔:“唐晚,你母亲下周手术,费用八十万,已经划到医院账户。”
唐晚指尖一僵。
“你调查我?”
“彼此。”他站直,指腹抹平被她攥出的褶皱,“你也不是没查我。”
她咬肌鼓起,又慢慢松开。良久,吐出一口浊气:“行,傅总,一年就一年。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我的自由,你得尊重。”
“可以。”男人点头,“前提是,别玩过头。”
——
傍晚六点,唐晚回到出租屋。三十平米,墙面泛黄,厨房和卫生间共用一扇窗。她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纸箱,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
手机震动,一条银行短信跳出:
【您尾号 8023 的储蓄卡转入人民币 1,000,000.00 元,余额 1,000,043.60 元。】
备注:预支片酬。
唐晚盯着那串零,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百万,她得在星澜调多少杯“蓝色妖姬”才能赚到?
她按下关机键,屏幕黑掉的瞬间,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唇角上扬,眼尾却红。
——
晚上九点,傅氏老宅。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立于玄关。老人一身藏青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鹰隼般的眼在金丝镜片后闪着精光。
“北琛,人带回来了?”
傅北琛侧身,露出身后纤瘦身影。唐晚换了一条墨绿色茶歇裙,腰线掐得细,脚踝白得晃眼。她乖巧鞠躬:“爷爷好。”
“好,好!”老爷子朗声大笑,拐杖敲在青砖上脆响,“以后叫爷爷,别见外。”
唐晚刚弯眼,就听老人话锋一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重孙?”
她差点被口水呛到。
傅北琛面不改色:“爷爷,她才二十二。”
“我二十二的时候,你爸都会打酱油了!”老爷子瞪眼,目光移到唐晚小腹,“小晚,别听他的,年轻人要加把劲。”
唐晚耳根烧得通红,只能尬笑。
——
夜里十一点,车子驶入麓湖别墅。雕花铁门自动滑开,两排梧桐剪成笔直的绿墙,尽头是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玻璃幕墙映出幽蓝泳池,像一块被月光打碎的镜子。
唐晚下车,夜风带着桂花香,她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踩进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侧。”傅北琛解开袖扣,袖口露出冷白腕骨,“除了主卧,其他地方随意。”
“谢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笑得没心没肺,“傅总晚安,别梦游。”
男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眸色比夜色浓稠:“唐晚,合作愉快。”
“愉快。”她挥手,转身蹦上楼梯。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傅北琛仍立在原地,指尖摩挲腕间那道旧疤——十七年前,小女孩在废弃仓库里,用钝刀替他割开绳索,刀口划破她掌心,血滴在他手背,温热至今。
他低声喃喃:“小南瓜,我终于找到你了。”
——
唐晚扑进两米大床,脸埋进软枕,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杉混着薄荷,和那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翻身,瞪着天花板。手机开机,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最新一条备注:唐恬。
屏幕再次亮起,唐恬发来微信:
【姐姐,听说你今天结婚了?对方是傅氏总裁?真羡慕,可惜是个短命寡妇命,守活寡的滋味不好受吧?】
唐晚嗤笑,指尖噼啪敲字:
【妹妹,守寡也比你当三强,至少名正言顺。】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扔到地毯,伸个懒腰。窗外月色正好,像一块被啃得圆润的糖。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她要在傅家这场豪华大戏里,拿到自己想要的筹码,然后潇洒退场。
唐晚拉高被子,打了个哈欠,眼尾却掠过精光——
傅北琛,谁输谁赢,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