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凄切,秋雨绵绵,仿佛天地也在为谁送别。九重天上,润玉早已提前了一日离开。
他将最后一日留给了顾凛川,留给了那个属于他和顾凛川的世界……元神离体后,重回凡尘便需重塑肉身,而这意味着灵力全失,修为尽散,曾经的仙姿不再,如今只是个脆弱的凡人。
为了找到顾凛川的衣冠冢,润玉四处打听,最终才得知其位于玉屏山——虽仅是衣冠冢,可哪怕是这样一个地方,他也想亲眼去看一看。
这是顾凛川生前最后的遗愿,他选择了那里长眠。
世人口中议论纷纷,说这位将军是因为思念那离奇失踪的夫人,才选了“玉屏”二字为安息地;他们只知道将军夫人的名字中带“玉”,却无人能道出他的全名。
山路崎岖湿滑,寒夜愈发凄冷,淅淅沥沥的小雨后半夜又开始敲打枝叶。
没有武功支撑的润玉,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尤为艰难。鞋底踩进泥泞,脚踝被碎石割破,但他并未停歇,眼中只有前方隐约可见的目标——那座墓碑。
当东方第一缕晨光洒下时,润玉终于站在了顾凛川的衣冠冢前。
凌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几缕细碎的黑发黏上雨水和泥点,显得格外狼狈。
衣摆早已湿透,沉重地拖曳在地面,边缘沾满褐色的污泥。
他抬起双手,十指纤长却布满细密的血痕,指尖还微微颤抖着,连指缝间也染上了鲜红,像是无声诉说着这一路的艰辛与执念。
润玉跪坐在地,指尖深深嵌入泥土,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霜与思念都刻进顾凛川的安息之地。
晨雾未散,带着秋雨的寒意浸透单薄的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灼灼地凝望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碑上“顾凛川”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刺目。
半个时辰里,他未发一语,唯有压抑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如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遗憾。
身后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踏破晨雾而来,带着一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
当那声“润玉”轻唤出口时,润玉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无法动弹。
那声音,分明是他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模样,低沉、温柔,带着独属于顾凛川的磁性,可此刻听来,却让他心脏骤停,指尖的血痕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他不敢转身。
他怕这只是一场幻梦,怕一回头,眼前的一切便会如泡沫般碎裂;
更怕这是阴曹地府的魑魅魍魉,化作顾凛川的模样来勾摄他的魂魄。
他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自欺欺人的勇气都显得格外卑微。
直到那人走到身后蹲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揽住他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缓缓扭转过来。
润玉被迫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曾盛满星辰大海,曾为他温柔含笑,此刻却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炽热与偏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是顾凛川的脸,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眉眼,可那眼神里的疯狂,却让润玉心头警铃大作。
不等他开口询问,唇便被狠狠堵住。
没有记忆中那般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温柔缱绻的描摹,只有带着浓重占有欲的掠夺,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不顾一切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气息。
润玉浑身一震,本能地抗拒,双臂抵在对方胸口,想要推开这过于炽热的拥抱。
可顾凛川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让他动弹不得。
陌生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润玉的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顾凛川。
他的顾凛川,哪怕情到深处轻吻他,也会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会轻声询问他的意愿,会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每一份情绪,绝不会这样强迫他,用如此霸道的方式掠夺他的呼吸。
正欲开口呵斥,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松动的触感。
润玉浑身一僵,低头便看见那双熟悉的手正灵巧地摩挲着他的腰侧,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轻易便解开了他早已湿透的腰封。
衣摆失去束缚,顺着单薄的里衣滑落,露出的肌肤瞬间被晨露的寒意侵袭,更让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滚烫。
润玉“你不是他……”
润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警惕:
润玉“你是谁?”
他用力偏过头,躲开那掠夺般的吻,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哪怕此刻狼狈不堪,哪怕心脏因这张酷似顾凛川的脸而抽痛,他也分得清,眼前的人,绝不是那个会将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顾凛川。
那“顾凛川”闻言,停下了动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顾凛川(假)“我不是他?润玉,你看看我,我就是顾凛川啊……是那个为你神魂俱灭,却又拼尽全力回来找你的顾凛川!”
他的指尖划过润玉布满血痕的手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怜惜,语气却冷了几分:
顾凛川(假)“我知道你受苦了,从九重天下来,徒步走了这么远的路,只为了来看一座衣冠冢……润玉,你这么想我,为什么还要推开我?”
润玉的挣扎愈发疯狂,指甲深深抠进对方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可这点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如同蝼蚁撼树。
润玉“放开我!”
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润玉“你这个畜生!别玷污他的样子!”
顾凛川(假)“玷污?”
那“顾凛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狠戾更甚:
顾凛川(假)“润玉,到了这份上还嘴硬?能爱上你他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跟你一样的伪君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尖带着蛮力撕裂了润玉的外袍。
“嗤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刺耳。
润玉的外袍被扯到肩头,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脊背,肌肤上还残留着山路跋涉的划痕,此刻被晨露一浸,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浑身一僵,羞耻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呜咽。
就在那“顾凛川”的手即将抚上他裸露的肌肤时,脚下的土地突然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隆——”
顾凛川的衣冠冢轰然开裂,一道血红色的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破土而出,在空中瞬间凝聚成一柄狭长的血色长刀。
刀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刀刃寒光凛冽,甫一成型便直奔“顾凛川”后心,招式狠辣决绝,每一刀都奔着取命而去,没有半分留手。
顾凛川(假)“该死的寂渊!”
那“顾凛川”仓促侧身,左肩仍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不属于顾凛川的腥臭。
他踉跄后退数步,捂着伤口看向那柄悬浮的血色长刀,眼底闪过惊怒,随即化为怨毒的嘶吼:
顾凛川(假)“好一个战神寂渊!为了护着这个不配被爱的伪君子,居然连自己唯一能重生的肉身都舍得下死手?你疯了吗!”
寂渊本就是顾凛川的战神真身,他比谁都清楚,润玉知道这具肉身能让自己重生,哪怕被折磨至死,也绝不会伤害这具凡身。
所以他宁可彻底断绝重生的可能,也绝不让这具肉身沦为别人伤害润玉的工具。
血色长刀闻言,刀身红光暴涨,戾气更盛,再次提速俯冲而下,刀光如电,直劈对方脖颈。
那“顾凛川”不过是占据了顾凛川肉身的穿越者,根本驾驭不了这具身体里潜藏的战神之力,几番躲闪便已左支右绌,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黑血淌得满地都是。
顾凛川(假)“不!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才借尸还魂!”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试图用蛮力催动顾凛川的肉身力量,却只换来经脉逆行的剧痛。
血色长刀没有丝毫迟疑,刀刃划破空气的锐鸣刺耳至极。“噗嗤”一声,鲜血飞溅,那“顾凛川”的头颅滚落在泥泞中,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但长刀并未停歇,刀光轮转如绞杀的风暴,将顾凛川的肉身瞬间搅碎,化为一堆模糊的血肉,连半点完整的骨殖都未曾留下——寂渊绝不给这污秽魂魄留下半点依附的可能。
解决掉穿越者后,血色长刀缓缓转向润玉。
它周身的戾气渐渐收敛,化为温润的红光,如同被驯服的猛兽,缓缓飘到润玉面前。
不等润玉反应,长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径直钻进他的眉心。
一股磅礴而温暖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润玉只觉得丹田处灼热滚烫,曾经为救锦觅而丢失的半数天命仙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补全,甚至远超从前。
失去的灵力不仅尽数回归,还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疯狂滋长,经脉被拓宽数倍,元神凝实得如同琉璃。
可凡躯的承载能力终究有限,如此狂暴的力量涌入,让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剧痛与眩晕吞噬,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道虚幻的白色身影缓缓浮现——那是寂渊的最后一缕元神,依旧是顾凛川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带着几分即将消散的透明感。
他轻轻抱起昏迷的润玉,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指尖微动,润玉破碎的衣袍便恢复整洁,身上的泥泞与血痕也悄然褪去,露出原本清隽温润的模样。
寂渊抱着他,一步步踏过泥泞的山路,朝着山下废弃的客栈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将润玉轻轻放在客栈的床榻上,寂渊坐在床边,抬手拂去他额前凌乱的发丝,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
他俯身,在润玉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唇瓣的温度带着元神特有的微凉,却足以让昏迷中的润玉睫毛轻轻颤动。
顾凛川“润玉,活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清晰地传入润玉的识海:
顾凛川“要永远记得,我爱你,虽死无悔。”
话音落下,寂渊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漫天星点,在晨光中缓缓消散,彻底融入了空气里。
昏迷中的润玉,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清泪。
他听得见那声告白,感受得到眉心残留的温度,却醒不来,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份深沉的爱意与决绝的告别,在识海中反复回荡,刻进骨髓,融入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