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楼的晨露沾湿了回廊下的青石板,清欢提着药箱刚从安置姑娘们的厢房出来,便见鹿闻笙立在桂树旁,手中捏着几张叠得整齐的纸笺,玄色衣袍被晨风拂起一角。
“姑娘们的脉象稳了些,只是还需再喝两副解毒药。”清欢迎上前,将药箱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笺上,“这些是情报阁新送来的消息?”
鹿闻笙点头,将纸笺递过去:“都是赵大人近期的往来名录,除了之前查到的药材铺和镖行,还多了几个朝廷官员的名字。”清欢展开纸笺,上面用小楷写着工部尚书周启元、礼部侍郎沈从安、京营指挥使陆峰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与赵大人的接触次数,最近一次竟都在三日前——正是他们从烟雨楼劫走曼陀罗的次日。
“三日前我们刚烧了暗室,这些人就急着见赵大人,未免太巧了。”清欢指尖点在“周启元”的名字上,“我曾听村里的老秀才说,工部尚书掌管着京城所有的粮仓和药库,若他与赵大人勾结,曼陀罗的储存和运输便有了最稳妥的渠道。”
鹿闻笙走到舆图前,用炭笔在三人的府邸位置各画了个圈:“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涉案,我们得做些试探。周启元明日要去城郊的惠民药局巡查,沈从安会在府中宴请宾客,陆峰则要去京营换防,这正是机会。”他转头看向清欢,眼神里带着几分斟酌,“我想让你和小石头乔装成药商,去惠民药局探探周启元的口风;林大哥和李大哥则混进沈府的宴席,留意宾客中是否有赵大人的人;我去京营附近盯着陆峰,看看他换防时是否有异常举动。”
清欢点头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的玉佩——自昨日起,这玉佩便总在靠近雾隐楼情报阁时微微发烫,可她查遍阁中存放的文书,却没发现任何与花纹相关的线索。“只是我们如何试探?若是太明显,反而会打草惊蛇。”
鹿闻笙从怀中取出三个小小的锦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小撮淡黄色粉末,正是从烟雨楼暗室带回的曼陀罗花粉。“这是稀释过的花粉,气味与普通草药相似。你明日见到周启元,可假装推销新到的‘安神草’,若他识得这气味,定会露出破绽。”他又拿出两枚刻着雾隐楼标记的银锭,“沈府宴席的贺礼需用重金,林大哥可借着送贺礼的由头,观察沈从安对‘药材商’的态度;至于陆峰,京营近期缺伤药,我会以捐赠药材的名义接近,看他是否会盘问药材的来源。”
次日清晨,清欢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绸缎衣裙,梳着寻常药商之女的发髻,小石头则扮成她的伙计,两人推着载着药箱的小推车,往惠民药局而去。药局外早已围满了求医的百姓,周启元穿着藏青色官袍,正被一群官员和药局掌柜簇拥着,面色温和地询问药材储备情况。
清欢深吸一口气,推着小推车上前,对着周启元福了福身:“尚书大人安好,小女是城南‘清和药铺’的掌柜,新到了一批从西域来的安神草,据说对失眠多梦有奇效,想请药局的掌柜品鉴一二。”说着,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小包稀释过的曼陀罗花粉,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周启元的目光落在药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抬手让身边的掌柜接过:“既是西域来的药材,便交由药局验看,若真有效用,自会与你铺中定购。”他说话时语气平稳,眼神却始终没再看那包花粉,反而催促着众人往药局后院走,仿佛不愿多停留。
小石头悄悄扯了扯清欢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周启元的反常。待周启元一行人离开后,清欢拉住药局的一个老伙计,塞给他一小块碎银:“敢问小哥,尚书大人近来是否常来药局?有没有吩咐过要储备什么特别的药材?”
老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半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要去后院的密库,还特意交代,若是有人问起‘西域安神草’,就说药局暂无需求。方才你们拿出那药材时,我瞧着大人的脸色都变了。”清欢心中一沉,周启元果然识得曼陀罗花粉,只是不知他是主谋还是被胁迫。
与此同时,沈府的宴席正热闹非凡。林大哥扮成送贺礼的绸缎商,李大哥则是他的随从,两人提着装着上等绸缎的礼盒,顺利进入沈府。宴席上觥筹交错,沈从安穿着紫色官袍,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林大哥留意到,沈从安身边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的玉佩,竟与赵大人暗室中那串钥匙上的花纹相似。
趁着添酒的间隙,林大哥故意将酒壶打翻,酒水洒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忙拿出帕子擦拭,目光落在男子腰间的玉佩上,“大人这玉佩真是别致,上面的花纹倒像是西域的曼陀罗,小人曾在一位药材商手中见过类似的纹样。”
中年男子脸色骤变,猛地捂住玉佩,沈从安见状,连忙打圆场:“不过是块普通的玉佩,贤弟不必在意。”可他说话时,眼神却带着几分慌乱,还悄悄给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林大哥心中有数,悄悄退到角落,将看到的情景记在纸上,准备入夜后传回雾隐楼。
而在京营外,鹿闻笙扮成捐赠伤药的乡绅,正与京营的校尉交涉。“近来听闻京营伤兵众多,在下特意备了些金疮药和止血草,还望校尉大人笑纳。”他递上清单,目光却留意着不远处的陆峰。
陆峰穿着银色铠甲,正指挥着士兵换防,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往鹿闻笙这边瞟,还低声与身边的副将说着什么。待鹿闻笙将药材交接完毕,准备离开时,陆峰突然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商号的?这些药材的来源,可都清楚?”
鹿闻笙心中暗道果然有问题,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是城外‘济世堂’的东家,药材都是从江南采买的,有通关文牒为证。”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牒。陆峰接过文牒,仔细翻看了一遍,又盯着鹿闻笙看了许久,才挥手放行:“既是良商,便不耽误先生了。”
可鹿闻笙刚走出没几步,就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踪。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小巷,待跟踪者靠近,突然转身,手中的短刀抵住对方的咽喉:“说,是谁派你来的?”跟踪者竟是京营的一名士兵,吓得浑身发抖:“是、是陆将军让我跟着您,看您要去哪里,还要查清您的底细。”
鹿闻笙收了短刀,将士兵打晕后藏进巷尾的柴房,心中已有了判断:陆峰虽未直接露出破绽,但他的警惕和试探,足以说明他与赵大人的事脱不了干系。
入夜后,众人陆续回到雾隐楼。清欢将周启元的反常举动告知鹿闻笙,林大哥和李大哥也说了沈府宴席上的见闻,鹿闻笙则讲了陆峰跟踪自己的事。
“周启元识得曼陀罗花粉,沈从安身边有与赵大人相关的人,陆峰对药材来源格外警惕。”鹿闻笙坐在舆图前,指尖在三人的名字上反复划过,“这三人分属工部、礼部和京营,看似毫无关联,却都与赵大人有牵扯,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势力在串联。”
清欢坐在他对面,将今日从药局老伙计那里听到的消息补充道:“周启元常去药局密库,说不定那里藏着未被我们发现的曼陀罗。还有,我今日在药局外看到,沈府的管家曾与周启元的随从偷偷接触,两人还交换了一个锦盒。”
鹿闻笙眼神一凛,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雾隐楼情报阁记录的三位官员近年的升迁轨迹。你们看,周启元三年前从地方调任京城,举荐他的人是吏部尚书;沈从安去年升任礼部侍郎,背后有御史大夫支持;而陆峰能坐上京营指挥使的位置,靠的是兵部的举荐。”
“这么说,他们背后各自有不同的靠山?”小石头凑过来,指着账册上的名字,“可他们为什么会同时与赵大人勾结?难道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李大哥沉声道:“会不会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宫宴?赵大人信中提到的‘宫宴大事’,说不定需要这三人从旁协助——周启元掌管药库,可提供曼陀罗的储存之地;沈从安负责宫宴礼仪,能安排人手进入宴会;陆峰掌控京营,可调配兵力封锁现场。”
这个猜测让众人都沉默下来。若真是如此,那这场阴谋牵扯的官员之多,远超他们的想象。清欢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忽然想起白日里在药局看到的一幕:周启元的随从腰间,挂着一枚与沈府中年男子相似的玉佩,只是花纹比那枚更复杂些。
“我有个想法。”清欢忽然开口,“明日我再去一趟惠民药局,想办法进入后院密库;林大哥和李大哥可以去查沈府管家与周启元随从交换的锦盒里装着什么;鹿闻笙,你可以去吏部打探,看看举荐周启元的吏部尚书,是否与其他两人的靠山有往来。我们或许能从这些关联中,找到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事者。”
鹿闻笙点头赞同:“这个计划可行,但务必小心。今日我们已经试探过他们,他们定会更加警惕。”他看向清欢,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这是雾隐楼的联络哨,若遇到危险,吹三声长哨,附近的暗卫会立刻接应。”
清欢接过铜哨,指尖触到鹿闻笙的掌心,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廊外的桂树随风摇曳,落下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恰好遮住了舆图上周启元府邸的标记。
“对了,”林大哥忽然想起一事,“今日在沈府,我听到沈从安与那中年男子提及‘下月初三’,还说‘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下月初三,正是宫宴举行的日子。”
这个消息让众人的神色愈发凝重。鹿闻笙将舆图收好,沉声道:“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夜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按计划行动。记住,无论查到什么线索,都要先保证自身安全,切不可轻举妄动。”
清欢回到自己的厢房,将铜哨和玉佩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佩的曼陀罗花纹上,纹路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有些官员,看似清正,实则早已被黑暗吞噬……”或许周启元、沈从安、陆峰,只是被黑暗吞噬的其中几人,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等着他们一步步靠近。
夜色渐深,雾隐楼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书房的烛火还亮着。鹿闻笙坐在桌前,反复翻看那本官员升迁账册,在吏部尚书、御史大夫和兵部尚书的名字旁,都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他知道,这三人背后,定然还藏着更复杂的关系网,而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试探,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