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混乱,并未随着最后一名刺客在凤澜指尖天火下化为飞灰而立刻平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虽渐弱,余波却仍在扩散。皇家卫队的呼喝声、伤者的呻吟声、寻亲觅友的哭喊声、以及官员们试图维持秩序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劫后余生的嘈杂乐章。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刺鼻气味、血腥气、以及能量碰撞后残留的焦糊味道,与先前灯会的甜香暖意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苏言,作为这场袭击的核心目标与人族尊贵的客人,自然被一众脸色发白、心有余悸的官员和精锐侍卫层层护在中央。关切之语、慰问之声、对幽冥殿暴行的愤慨谴责,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他站在人群中心,月白袍袖上沾染了些许烟尘,银发有几缕散落额前,却丝毫不减其风华。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应对着各方问询,言辞得体,既表达了对皇室护卫不周的“理解”,又暗含了对幕后黑手的警告,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仿佛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并非他本人。
然而,若有人能窥见他琉璃紫眸子的最深处,便会发现那里并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慌乱,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审视。幽冥殿的这次袭击,时机、地点、手段,都拿捏得极其精准狠辣,绝非临时起意。王城永夜的防卫体系,尤其是这灯会核心区域,理应固若金汤,为何会让如此多的精锐刺客潜入并发动突袭?是防卫本身存在漏洞,还是……有内鬼在暗中提供了便利,甚至是指引?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悄然盘踞。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关切的面孔,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凤澜则与这喧闹的中心保持着距离。他悄然退至一处未被爆炸波及的灯柱阴影下,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抱臂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偶尔会掠过人群,落在那被团团围住的银发身影上。他不喜这等虚与委蛇的应酬,更习惯独处或直接的行动。但此刻,他的目光却难以从苏言身上完全移开。那人明明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此刻却依旧能言笑晏晏,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那份近乎妖异的从容和天生吸引目光的风姿,确实……非凡。他甚至能感觉到,苏言在应对之余,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扫视,也带着一种隐晦的探查。
就在人群的情绪在官方安抚下稍定,骚动渐息,苏言正微微侧首,与一位身着将领服饰、面色凝重的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因专注于对话而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时——
“咻——!”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完全融于夜风呼啸与残余嘈杂中的破空之声,锐利如针刺,骤然响起!
声音来源并非地面,而是来自广场边缘,一座因先前爆炸而坍塌了半截、只剩残垣断壁的灯楼阴影深处!目标并非直指被众人环绕的苏言,而是他身侧不远处,一个被年轻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早已吓得连哭都忘了、只会张着嘴无声颤抖的幼小孩童!
那是一支箭!一支通体黝黑、细如牛毛、不过三寸长的短矢!矢尖处一点幽蓝寒芒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剧毒的光泽,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裹挟着一股阴毒无比的穿透力,无声无息却又狠辣绝伦地射向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心口!
这是潜伏的毒蛇最后一击!是那名或许早已知晓无法生还、隐匿在残骸中等待时机的最后一名幽冥殿死士,在目睹首领与同伙尽数伏诛后,发出的绝望且恶毒的报复!意图要么残忍杀害无辜,制造更大的恐慌与混乱;要么,便是算准了以苏言之前表现出的“慈悲”,极有可能再次出手相救,从而在仓促间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那抹幽蓝在苏言眼角的余光中一闪而逝的瞬间,死亡的寒意已然逼近孩童!
苏言琉璃紫的眸子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电光火石之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施展范围防御法术?来不及!且能量震荡很可能波及周围密集的人群!用狐火精准拦截?那短矢速度诡异,轨迹刁钻,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推开那对母子?角度和时机都已不允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保护弱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权衡利弊。他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竟是要用自己的后背,去硬挡那支淬毒的夺命短矢!同时,他体内灵狐之力疯狂运转,试图在矢尖及体的瞬间,尽可能凝聚力量于一点,减少伤害,并压制可能爆开的毒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周围绝大多数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那破空声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直将部分注意力放在苏言身上的凤澜,在那抹幽蓝出现的刹那,瞳孔骤然猛缩!
他看到了苏言侧身欲挡的动作,看到了那银发美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某种揪心的情绪,猛地冲上凤澜心头!这个疯子!他难道不知道那矢上淬的绝非寻常剧毒吗?!
身影动,如暗夜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