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琛的卧室在走廊最深处,像一座孤岛,被整层暗色地毯吞没了所有回声。房门关上的刹那,顾烟听见“咔嗒”一声——不是锁舌弹响,而是某种金属扣合的轻音,像保险柜被阖上。她背脊贴着门板,指尖仍残留男人腕表的冰凉温度,那凉意却顺着手臂一路爬进心脏,在胸腔里结成一粒细小的冰碴。
房间没有窗,或者更确切地说,窗被藏了。四面墙壁贴着深灰吸音绒,连头顶的射灯都蒙了层黑纱,光线被过滤成幽暗的月影,落在她脚背,像一条蜿蜒的蛇。正对面是一整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隐约有微光浮动,仿佛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顾烟眯眼,玻璃映出她自己——一个被雨水和吻同时打湿、领口还留着凌乱指印的陌生女人。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刚覆上,玻璃倏地透明,露出隔壁暗室的全貌:一张医用躺椅,一台心电监护,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车,以及——四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她。
五岁的她在槐树下踮脚摘花;七岁的她趴在外婆膝头写作业;十岁那年她偷穿表姐的芭蕾舞裙,在镜子前转圈;十五岁,她蹲在镇口小卖部门口,给流浪猫喂火腿肠;二十岁,她站在影楼门口,仰头看霓虹灯,眼里映出碎裂的星。照片角度清一色的偷窥,边缘泛黄,显然被反复摩挲。最中间那张,是昨夜她站在顾宅铁门外的背影,连行李箱拉杆上掉漆的缺口都清晰到残忍。顾烟呼吸骤停,心脏在胸腔里横向冲撞,像困兽撕咬铁栏。她猛地转身,房门却已无声无息地滑开,霍景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银色托盘,托盘上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牛奶表面浮着一颗形状完美的爱心,用肉桂粉筛出,像一枚被烙在液面上的印章。
“吓到你了?”他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点病态的哑,像夜风刮过玻璃碎碴。男人赤脚踩在地毯上,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托盘被放在矮几,他伸手,指腹贴上她太阳穴,轻轻揉动,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你每一秒都留下来。别怕,那些照片没有第三个人见过。”
顾烟抬眼,眸色在暗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像被冻住的蜜。她声音极轻:“单向玻璃,你刚才就在对面?”
“嗯。”霍景琛承认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点邀功的孩子气,“你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我想过来抱你,又怕你生气。”他低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滚烫,“我忍了十二分钟三十七秒,烟烟,我是不是很厉害?”
顾烟说不出话,只觉有冰与火同时灌进喉咙,灼得她发疼。她伸手,指尖触到他胸口,黑色衬衫的纽扣冰凉,第三颗纽扣下,却传来毫无规律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一面蒙了牛皮的鼓,鼓面随时会裂。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外界传为“冷面阎罗”的男人,正毫无防备地把最脆弱的部分抵在她指尖,像把刀柄递给她,任她剖开。
“霍景琛。”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声音软,却带着决绝,“把玻璃拆了。”
男人眸色骤暗,黑到泛蓝,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天光。他沉默三秒,忽地笑了,笑意从唇角一路荡进眼底,却碎成无数锋利冰碴:“好。”下一秒,他抬手,在墙上某处轻按,整面玻璃发出轻微“咔嚓”,随即缓缓上升,像剧场帷幕被拉开。暗室暴露无遗,照片在幽光里浮动,像无数双偷窥的眼睛。霍景琛走过去,一把扯下最中间那张,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新旧交叠——【顾烟,22岁,雨夜归来,行李箱拉杆缺口3cm,左脚鞋带比右脚长1.5cm,她瘦了0.7kg。】字迹锋利,力透纸背,像要把人刻进骨髓。他把照片递给她,指尖微颤:“背面是重量、时间、天气、温度,我控制不了自己,只有记下这些,才能呼吸。”
顾烟接过,指腹抚过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情话都重。她抬眼,目光穿过暗室,落在那张医用躺椅上,椅背皮革已被抓出无数细小划痕,像被猫科动物反复撕挠。她心口一紧,声音发哑:“那椅子,是干什么?”
“监测。”霍景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失眠十年,只有看着你,才能睡。可我看不见你的时候,就靠那些数据活着——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它们告诉我,你还在。”他走到器械车前,拿起一只黑色腕表,表盘空旷,却嵌着一颗极小摄像头,镜头正对她,“你戴上它,我才能安心。”
顾烟没接,只走到躺椅前,坐下,皮革冰凉,瞬间包裹她体温。她抬手,拍拍椅侧,声音轻却笃定:“躺下。”
男人愣住,眸底闪过一丝近乎惶恐的迟疑。顾烟重复:“躺下,霍景琛。”他终究走过去,缓缓平躺,四肢僵硬,像被无形绳索束缚。顾烟俯身,指尖贴上他太阳穴,轻轻打圈,声音低柔:“闭眼。”他闭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极长阴影,像两片折翼的鸦。顾烟伸手,从托盘里拿起那颗肉桂爱心,放进自己口中,抿化,舌尖尝到微苦与甜,随后俯身,唇贴上他薄唇,把混着肉桂味的牛奶渡过去。男人喉结滚动,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躺椅扶手,指节泛白。一吻结束,她额头抵着他额头,声音像羽毛拂过刀口:“以后,我在,你就不用数据。我把自己给你,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喘,比任何数字都真。”
霍景琛睁眼,眸底血丝纵横,像一张被撕裂的网。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嵌进骨缝。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心电监护被碰倒,电极片散落一地,像白色落雪。男人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唇贴着她颈动脉,声音哑到破碎:“烟烟,别骗我,我经不起第二次。”
“第二次?”顾烟捕捉到他话里裂缝,刚要追问,房门却被轻叩三下,节奏克制。霍景琛眸色骤冷,像被触到逆鳞,却终究松开她,起身,整理衬衫褶皱,声音恢复冷冽:“进。”
霍森推门而入,目光在散落一地的电极片上停留半秒,随即低垂:“少爷,老爷子请顾小姐去书房,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顾家人来了,要谈嫁妆。”
霍景琛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像刀背划过玻璃:“告诉他们,顾烟的嫁妆,霍家出。顾家若敢开口要一分,就让他们横着出去。”
霍森颔首,退下。顾烟坐起,理了理凌乱长发,目光落在男人背影,忽然开口:“霍景琛,我要自己谈。”
男人回头,眸底风暴未歇:“他们不值得你脏手。”
“可我想让他们知道——”顾烟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脚,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被扔在雨夜的小女孩。我要他们亲手把吞下去的全部吐出来,连本带利。”
霍景琛垂眸,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描摹,像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利器。良久,他低笑出声,指尖抚过她唇角,把残留的牛奶渍抹到自己指腹,然后放入口中,慢慢舔净:“好,我陪你玩。但记住——”他低头,轻咬她下唇,声音含糊却狠戾,“——你若是刀,刀柄只能握在我手里。”
顾烟抬眼,眸光澄亮,像两簇被冰水浇过的火:“那就别松手,松了,会割到你自己。”
两人对视,空气里响起无声的拉栓上膛。半晌,霍景琛牵着她,走出暗室,房门在身后阖上,像合上某只巨兽的嘴。走廊尽头,夕阳从楼梯转角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只手冷白,一只手微褐,指节交错,像一枚扭曲的戒指,折射出血与火的光泽。
楼下,顾家三人坐在客厅沙发,顾明山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盏,却一口未喝,茶面浮着一层冷油;林婉清膝上放着一只鼓胀的公文包,拉链未合,露出厚厚一叠文件;顾心瑶穿淡粉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扣,珍珠表面却有一道细小裂纹,像被指甲掐过。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目光落在楼梯上相携而下的身影,脸色在同一秒凝固。
顾烟穿一件极简白裙,裙摆随步伐荡出锋利弧度,腰间系一条细黑皮带,皮带扣是银色蛇头,毒牙森然。她未施粉黛,唇色却艳,像被谁狠狠吻过,眼尾带着一点潮湿的红。霍景琛黑衣黑裤,领口纽扣系到最顶端,像把利刃收进鞘里,可眼角余光扫过顾家人时,仍透出嗜血的冷。他牵着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声音淡漠:“听说,你们要谈嫁妆?”
顾明山起身,堆出笑,笑意却像贴在脸上的湿纸:“霍少,按规矩,女方嫁妆……”
“规矩?”霍景琛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他抬手,霍森立刻递上一只黑色文件夹。男人接过,随手一抛,文件夹落在茶几,纸页散开,赫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霍氏旗下最核心的新能源子公司,市值百亿,受让人:顾烟。他指尖轻点纸页,声音像冰锥凿过玉石:“这是烟烟的嫁妆,霍家出。顾家若敢再提一个字——”他抬眼,眸色黑到吞噬光线,“——就等着收破产清算通知。”
顾明山脸色瞬间灰败,林婉清指节捏得泛白,顾心瑶却忽然起身,声音颤抖却倔强:“霍少,您被蒙蔽了!顾烟在乡下长大,不学无术,她配不上您!”
霍景琛侧头,目光落在顾心瑶脸上,像看一件死物。他抬步,缓缓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鼓面。停在一臂之遥,他忽然伸手,指尖贴上顾心瑶领口那枚珍珠扣,轻轻一掰,珍珠碎成齑粉,簌簌落下。声音低而冷:“配不配得上,由不得你。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她一个字的不好——”他指尖下移,掠过她颈动脉,像刀背划过,“——我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顾心瑶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却不敢倒地。顾烟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空气,与顾明山对视,声音轻淡:“父亲,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顾明山嘴唇哆嗦,半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了。”
“很好。”顾烟点头,转身,走向霍景琛,伸手,穿过他臂弯,声音温柔得能滴水,“我们走吧,这里空气不好。”
男人低笑,牵着她,转身离开。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整个顾家,像一块缓缓合上的棺材板。身后,顾心瑶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珍珠粉末沾在她裙摆,像一滩碎裂的月光。顾明山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碎裂,热茶溅湿公文包,文件上的墨迹晕开,像一张扭曲的哭脸。
门外,夜色正浓,霍景琛为顾烟拉开车门,掌心贴上她发顶,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车子驶出霍宅,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铿锵”一声,像为某段旧日画上句点。车厢里,顾烟靠在男人肩窝,轻声道:“霍景琛,我想回一趟顾家老宅,拿我外婆的遗像。”
“好。”他吻她发顶,声音低哑,“我陪你。”
车子掉头,驶向城南。夜色里,那座老公寓像一具被时间掏空的骨架,门锁锈蚀,钥匙却刚好插入。顾烟推门,灰尘在月光里起舞,她走到最里间,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涌出。最上面,是外婆的黑白遗像,老人眉眼慈祥,嘴角却抿着,像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叮咛。顾烟抱起相框,指尖抚过玻璃,忽然摸到背面凹凸。她翻过来,相框背板被人拆开过,里面塞着一张泛黄纸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烟烟,若有一天你回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护不住你。床底第三块砖下,有我给你留的最后一条路。】
顾烟心跳骤停,抬头,却见霍景琛蹲在床边,指尖已掀起那块松动地砖。月光从破窗泻入,照出砖下之物——一只黑色U盘,表面贴着一枚极小定位器,红灯闪烁,像一颗偷窥的眼。霍景琛指尖捏起U盘,眸色沉到泛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你外婆的死,不是意外。”
顾烟抱紧相框,指节泛白,声音却冷到极点:“那就查,查到背后的人,血债血偿。”
男人点头,把U盘收进胸口口袋,像收起一枚子弹。他起身,牵着她,走出老宅,铁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像一声苍老叹息。夜风掠过,卷起地上落叶,叶片背面却印着细小荧光标记,像某种密码,在黑暗里一闪即逝。
车子驶回霍宅,已是凌晨两点。主卧里,霍景琛把U盘插入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顾烟输入外婆生日,错误;输入她自己的,错误;她犹豫片刻,输入一串数字——十年前,她给少年的那颗糖的生产日期。屏幕瞬间解锁,跳出两个文件夹:【顾氏】【霍氏】。鼠标点开【顾氏】,第一份文件,赫然是一份亲子鉴定——顾明山与顾心瑶,生物学父女关系:99.9999%;第二份,是顾氏十年前资金流向,一笔高达五千万的巨款,在送她离开那夜,汇入一个境外匿名账户,备注:【处理灾星】。顾烟指尖发颤,点开【霍氏】文件夹,却只弹出一个空白文档,文档中央,一行血色小字:【游戏开始,Q。】
霍景琛眸色骤冷,伸手合上电脑,像合上一只潘多拉魔盒。他转身,把顾烟抱进怀里,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却狠戾:“别怕,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顾烟闭眼,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而坚定:“我们一起。”
窗外,夜色正浓,玫瑰园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花瓣上的雨珠尚未干透,像无数颗细小的、未落的泪。而远处,霍氏大厦顶端的红光障碍灯仍在闪烁,一闪,一闪,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在黑暗里,为即将登场的猎人与猎物,标记出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