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几天,警校的生活恢复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但那种共同经历过高压任务后产生的默契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这个小团体,让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比之前更加自然和松弛。
七月的东京,暑气一天比一天重。训练场上的沥青路面被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热浪,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上午的户外训练被调整到了相对凉快的清晨和傍晚,白天的理论课被塞进了有空调的教室,但即便如此,汗水还是会从额角滑下来,洇湿制服的领口。
这天下午,理论课结束后,萩原研二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热死了……我感觉自己快化了。”
坐在旁边的诸伏景光正在收拾课本,闻言笑了笑:“忍一忍吧,马上就到暑假了。”
“暑假也就几天,”松田阵平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懒散,“还没歇够就得回来继续训。”
“至少能回家吹几天空调。”萩原研二抬起半张脸,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你们暑假打算干什么?”
星野凛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言抬头:“我大概会在学校待着。反正也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图书馆的文献还没看完。”
萩原研二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暑假都不回家?家里人不会念叨?”
“也没什么特别的,习惯了。”星野凛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确实没有“家”在这个世界可以回,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所以含糊带过。她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萩原研二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诸伏景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看了看诸伏景光的神色,便换了话题:“那有空的话可以约着出来玩嘛!夏天总得干点什么,不然也太浪费了。”
降谷零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这时才抬头接了一句:“暑假还有书面作业,别光想着玩。”
“零你真是的……”萩原研二哀叹一声,“放松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嘛!”
松田阵平嗤笑一声:“你哪次作业不是拖到最后一天才写?”
“那是策略!效率最大化!”
话题就这么被带偏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星野凛听着他们的对话,笔尖停在纸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常了。
周五傍晚,气温终于降了一些。操场边的草地上,几个学员铺了垫子,围坐在一起吃西瓜。西瓜是萩原研二从外面搬回来的,说是“夏天就该吃西瓜”,虽然警校规定严格,但休假前夕,教官们对这些小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五个人找了块阴凉点的树荫坐下。西瓜切得歪歪扭扭,是松田阵平用他那把随身带的折叠刀切的,大小不一,但胜在鲜红多汁。萩原研二递了一块给星野凛:“来,第一块给咱们的功臣。”
星野凛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萩原研二得意地给自己也拿了一块。
松田阵平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西瓜,墨镜摘了搁在膝盖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嘴角沾了一点西瓜汁。星野凛注意到了,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提醒他,但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还是没说。
诸伏景光正小口吃着西瓜,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云层上,神情很安宁。降谷零坐在他旁边,手里的西瓜掰成了两半,正在用指尖剥里面的籽,动作细致得不像在吃水果,倒像在处理什么精密文件。
萩原研二的嘴巴就没停过,吃一口西瓜就聊两句,聊警校的八卦,聊他幼驯染小时候的糗事。松田阵平偶尔会踹他一脚让他闭嘴,但效果微乎其微。降谷零偶尔插几句话纠正萩原研二的夸张描述,诸伏景光则负责在气氛太吵闹的时候轻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星野凛安静地坐在他们中间,手里那块西瓜还没吃完,冰凉的汁水沿着指缝缓缓流下来。她听着身边这些声音——萩原研二夸张的笑声,松田阵平不耐烦的冷哼,降谷零不紧不慢的纠正,诸伏景光温和的调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嘈杂。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西瓜吃完了,瓜皮被收进袋子里,垫子上只剩下几道水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慢跑,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松田阵平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了,回去还得洗衣服。”
“急什么嘛……”萩原研二嘟囔着,但也站了起来。
五个人一起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路灯还没亮,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颗极淡的星。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和青草被晒过之后的干燥香气。
星野凛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并排的背影,一个比一个高。松田阵平走路喜欢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懒散又不驯的架势;萩原研二则步态轻松,偶尔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笑,手臂摆动时带着一种天然的风流感。再前面一点,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并肩而行,步伐整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
她看着这四道被暮色拉长的影子,忽然生出一种非常具体的念头:她想让这些影子,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还能这样并排出现在某个黄昏里。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她加快几步,走到队伍中间,很自然地插进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之间的空隙里。
“夏天好像快过完了。”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没带任何特别的意思。
萩原研二侧头看她,笑着说:“这才七月中呢,最热的时候还没到。”
“嗯,也是。”星野凛应了一声。
松田阵平在她左边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秋天就快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星野凛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颌的轮廓线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快到了。”她收回目光,低声重复了一句。
秋天的确快到了。她心里知道。那个她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准备的节点,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一天一天地接近。
回到宿舍楼下,五个人互相道了别。萩原研二说明天早上有集训别忘了,降谷零提醒大家把作业进度跟上,松田阵平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招呼,转身就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星野凛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陆续消失在楼道口。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多待了几秒,才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泛着一点微弱的橘黄色光晕。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后面那几页。上面没有写任何内容,但她知道那几页空白意味着什么——那是留给秋天用的。她拿起笔,在空白页的角落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合上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