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纪渝锦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没逃过纪明和陈霞玥的眼睛。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与心疼，双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饭桌上的气氛刻意放得轻柔，陈霞玥把剔了刺的鱼肉夹进她碗里，瓷勺碰到碗壁轻得没声，“小锦，多吃点鱼，补脑子。”纪明也跟着把煎得焦香的荷包蛋推到她面前，粗粝的手指挠了挠头，语气放得格外温和：“早上出门买的土鸡蛋，你妈煎得正好，快吃。”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她，生怕动作重了吓着她，菜往她碗里添得勤快，却半句没提头发的事，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好，落在纪渝锦心里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米粒沾着唇角也没察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满桌的暖意太陌生，这小心翼翼的呵护太怪异，她从来没这被人捧在手心过，只觉得手足无措。

更让她心慌的是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愧疚，又像是更深的狼狈。她甚至卑劣地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这样对待。不管是七岁时那个懵懂却总觉得被忽略的小纪渝锦，还是如今顶着七岁躯壳、装着十四岁灵魂的自己，从来都没真正喜欢过这对父母。从前隔着千里当留守儿童，她怨他们缺席，怨他们只寄钱不陪伴；后来被接来身边，又被生活里的争吵和偶尔的严厉浇凉了心，悄悄攒了满心的抵触，甚至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厌。

可如今这份讨厌，被眼前实打实的温柔狠狠击中，反倒让她溃不成军，狼狈得想逃。她咬着筷子，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觉得费力，只能机械地嚼着米饭，味同嚼蜡。他们越是好，她越是不安，越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像是偷来的温暖，碰一下都怕烫手。

午饭草草结束，谁都没多说话。纪渝锦率先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纪明和陈霞玥收拾着碗筷，厨房的水流声哗哗响着，却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方才饭桌上的温情像被戳破的泡泡，余下的只剩满心的沉甸甸。

收拾妥当后，夫妻俩回了主卧。陈霞玥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角，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堵得不是滋味，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酸涩：“你说小锦这是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吃饭也心不在焉，跟丢了魂似的。”

纪明没应声，转身走到阳台，推开半扇窗，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火苗明灭间，烟雾缓缓漫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估计是不习惯吧。从前在老家跟着奶奶，跟咱们没怎么相处过，乍一来城里，啥都生分，难免拘谨。”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中了陈霞玥的痛处。她鼻尖一酸，声音瞬间哽咽，眼眶也红了：“都怪我们……都怪我们没本事，没能早点把孩子接过来。小锦心里肯定怨我们，说不定还讨厌我们呢。要是我们赚得再多一点，手里宽裕些，当初就能把小佳也一起接来了，也不至于让姐妹俩分开。”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泪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担忧：“你说小佳现在会不会胡思乱想？看着妹妹被接走了，就她还留在老家，会不会觉得是我们不疼她，觉得她不让人喜欢才不带她来？这孩子心思细，肯定要钻牛角尖的。”

纪明又吸了口烟，缓缓吐了个烟圈，烟圈飘出窗外，很快散在正午的阳光里。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不是经济不允许吗？城里房租、伙食哪样不要钱？多一个孩子，开销就大一大截，咱们这点工资，实在扛不住。小锦懂事，慢慢就会理解我们的。再说，现在谁家不是这样？老二家那两个娃，不也跟着咱妈在老家待着，不也好好的？”

“那能一样吗？！”陈霞玥猛地拔高声音，瞪着他，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气愤，“老二家的是男娃子，糙养就行，咱们家小锦小佳是姑娘家，心思细得很，能一样对待吗？而且咱们这些年，过年都没怎么好好回去过，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孩子心里能有我们吗？对我们能有什么感情？怕是连期盼都磨没了吧！”

她胸口起伏着，越说越激动，眼泪掉得更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家孩子是留守儿童，咱们家孩子是留守儿童就理所当然了？纪明，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关心过孩子！你能不能站在孩子的角度想想？他们还只是孩子啊！需要爸妈在身边疼着护着，不是光有饭吃有钱花就够的！”

虽说年轻时的纪明比后来温和了些，待人也多了几分耐心，可骨子里那股粗枝大叶、不愿琢磨儿女情长的性子，半点没变。面对陈霞玥的气愤，他只是沉默地吸着烟，没再争辩，也没再多说一句软话安抚。”

半晌，他才掐灭烟蒂，扔进阳台的垃圾桶里，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疲惫：“我怎么就不关心孩子了？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干活，不就是为了她们娘仨？我看你就是想太多，自寻烦恼。行了，中午早点休息，下午还要去厂里上工，别耽误了活儿。”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床边，扯了扯被子，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

陈霞玥看着他的背影，满心的委屈与气愤堵在胸口，却无处发泄，只能咬着唇，无声地掉眼泪。方才饭桌上那点难得的和睦，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夫妻俩间的沉默里，藏着说不清的隔阂与争执的苗头。

纪渝锦坐在隔壁房间的书桌前，隐约听见主卧传来的争执声，虽不真切，却让她心底那点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原来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温柔和睦本就是暂时的，他们本性里的矛盾、骨子里的分歧，从来都在。从前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从这一刻起，就早已埋下伏笔，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他们——会有片刻的温情，却也藏着解不开的矛盾，就像从前那样，从未变过。

后背一沾到铺着凉席的床，她就四肢摊开，摆成一个大大的“大”字。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得午后的光影在墙上晃出模糊的涟漪。她盯着那圈晃动的光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她早该习惯的。

正兀自出神，“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响了，节奏轻缓。

纪渝锦立刻坐起身，顺手把额前乱翘的碎发捋到耳后，对着门口扬声喊：“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陈霞玥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午后的静谧。她在床边坐下，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了妈妈？”纪渝锦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儿那样。

陈霞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藏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小锦，你……讨厌爸爸妈妈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突然砸进平静湖面的石头，让纪渝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

讨厌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她想起八岁之后，陈霞玥的温柔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唠叨和“为你好”的说教；想起六年级那个夏天，毫无预兆的转学让她从熟悉的环境里被连根拔起，独自面对陌生的教室和疏离的眼神；想起初二那年，父母双双出差，把她一个人丢在空旷的房子里，窗外的雷声和屋里的寂静，是她整个青春期最深刻的恐惧。

她甚至清晰记得，有一次争吵到最激烈时，陈霞玥红着眼眶喊出的那句“我当时就不该生下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她心上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这些尖锐的、带着痛感的记忆，都是未来的纪渝锦刻在骨子里的恨意。可现在的她，站在七岁的节点上，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尚存温柔的女人，却发现“讨厌”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能回到这个有他们在的时空，她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惊喜。比起讨厌他们，她其实更讨厌那个被困在过去、满身戾气的自己。

“怎么会呢！”纪渝锦很快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晃眼，“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陈霞玥看着她的笑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她没再追问，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是纪明的备用机。“下午我和你爸都不在家，你要是闷了，就看看电视，用这个手机玩会儿也行。想出去玩也可以，就是别太晚回来，零花钱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

“嗯，知道啦。”纪渝锦乖乖应着，看着妈妈起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比记忆里挺直，却也带着一丝她从未留意过的疲惫。

等房门被轻轻带上，纪渝锦才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发了会儿呆。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移动了半尺，她才慢悠悠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正午的阳光毫无防备地涌进来，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窗外的世界被晒得发白，柏油路面泛着热气，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像细密的织针，把整个午后缝得密不透风。

她踮起脚往街口望，一眼就看见了那家熟悉的餐馆——红色的招牌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却还是像记忆里那样温暖。她记得那家的菜是她整个青春期里最惦念的味道。

开餐馆的许家有个比她小四岁的儿子，叫许璐阳。他们曾经是好朋友，一起在餐馆后厨偷吃刚出锅的炸薯条，一起在夏夜的巷子里追着萤火虫跑。后来她转学离开，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