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玉兰

邓佳鑫在左公馆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更像是被“安置”。左航将他安排在主卧隔壁的客房，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适。淡蓝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文竹，与左航那间冷硬如冰窖的主卧截然不同。邓佳鑫后来才知道，这间客房是阿贵连夜收拾出来的——左航原本只打算让他住一晚，可一夜过后，谁也没提“离开”的事。

头几天，邓佳鑫几乎都在昏睡。身体的创伤、连日来的折磨，加上高烧的消耗，让他的身体如同掏空了一般，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周医生每日来换药、打针，叮嘱他静心休养，不可操劳。邓佳鑫一一应下，却总是在清醒时望着窗外发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共舞台回不去了。他的“通敌”罪名尚未洗清，虽然左航将他从巡捕房捞了出来，但案子还在，他依旧是“嫌疑人”。戏班子的老板早已与他撇清关系，同行们避之不及，连昔日那些捧他的戏迷，如今也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什么都没有了。

名声，事业，尊严，清白……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左航没有救他，他是不是就那样死在牢里了？是不是反而更干脆？至少不用面对这残破的人生。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左航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放弃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活着。

至少，想弄清楚，为什么那个人会救他。

左航白天很少在家。

他是上海滩商会会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家工厂、码头、商行，每天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多得数不清。加之最近局势紧张，日本人动作频频，顾三爷那边也不太安分，他必须亲自盯着。

但无论多忙，他每晚都会回公馆。

有时候回来得早，天还没黑；有时候回来得晚，已是深夜。但无论何时，他回来的第一件事，都是去客房看一眼邓佳鑫。

有时候邓佳鑫已经睡了，他便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确认对方安好，然后转身离开。有时候邓佳鑫还醒着，他便进去坐坐，问几句“今天怎么样”、“药吃了没有”之类的话，然后沉默地坐一会儿，再起身离开。

两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叫“陌生”。他们是陌生人，却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是陌生人，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种矛盾，让每一次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什么。

阿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左先生，您要是想跟邓先生说话，就多说几句呗，每次进去坐一会儿就走，人家还以为您不待见他呢。”阿贵忍不住劝道。

左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啊！比如……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饭好不好吃，比如……”阿贵绞尽脑汁，发现自家先生确实不是会聊天的人。

左航没再理他，拿起大衣出了门。

阿贵叹了口气，看着左航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先生好像变了。从前的左航，冷硬如铁，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自从那个戏子来了之后，他眼底的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察觉。

第七天，邓佳鑫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腊梅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肿已经消退，但指节处的淤青依旧触目惊心。周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手需要慢慢养，短期内不能用力，更不能弹琴唱戏。

唱戏……

邓佳鑫苦笑。他还能唱戏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他以为是阿贵来送饭，头也没回。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阿贵。

“能下床了？”

那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邓佳鑫微微一怔，转过身去。左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罩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左先生。”邓佳鑫微微颔首。

左航走进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衣衫，眉头微微蹙起：“穿这么少，开窗户，不怕着凉？”

邓佳鑫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有些窘迫：“我……我想透透气。”

左航没再说什么，脱下自己的大衣，走过去，披在他肩上。那大衣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宽大得几乎将邓佳鑫整个人裹住。

邓佳鑫怔住了。

又是这样。上次在巡捕房，他也是这样，将大衣脱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左先生，这……”

“穿着。”左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身体弱，不能着凉。”

邓佳鑫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左先生，”他轻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左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淡淡道：“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邓佳鑫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却如同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左航看着那抹笑容，心中某处，忽然柔软了一下。

“这是什么？”邓佳鑫看向桌上的盒子。

“打开看看。”

邓佳鑫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月白色的绸缎，精致的盘扣，袖口处绣着几朵淡雅的玉兰花。

戏服。

邓佳鑫怔怔地看着那套戏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刺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

“我让人做的。”左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

邓佳鑫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左先生，你……你为什么……”

“你不是唱戏的吗？”左航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等你好全了，唱一出给我听。”

邓佳鑫怔住了。

唱一出给他听。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共舞台的辉煌，想起那些座无虚席的夜晚，想起那些经久不息的掌声……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的他，是“通敌”的嫌疑人，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有谁，愿意听他的戏？

可这个人，这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却愿意。

“左先生，”邓佳鑫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怕……不怕我真的通敌吗？”

左航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你不像。”他说。

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邓佳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一夜，左航第一次听邓佳鑫唱戏。

不是正式的登台，没有锣鼓班子，没有丝竹伴奏，甚至连妆都没化。邓佳鑫只是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戏服，站在客房中间，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他唱的是《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嗓音，清越婉转，如泣如诉。没有伴奏，却比任何丝竹都动听。那声音里，有少女的哀怨，有春光易逝的叹息，还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直直唱进人的灵魂深处。

左航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一身月白、素颜清俊的少年，怔住了。

他不懂戏。以前从不去戏院，也从不在意什么“名角”。可此刻，听着邓佳鑫的唱腔，看着他的身段、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被叫做“玉兰仙子”。

那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扮相美，嗓音好，更是因为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台上，天生就该被人仰望。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邓佳鑫收了势，看向左航，眼中带着一丝忐忑。

“左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左航没有回答。他怔怔地看着邓佳鑫，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戏台，不是上海滩，而是星空，是神殿，是一个人坐在月下，抚着古琴，琴音清越，如泣如诉。

那个人，也穿着月白色的衣袍。

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眸。

那个人……

“左先生？”邓佳鑫见他发愣，轻声唤道。

左航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淡淡道：“很好。”

两个字，很淡，却让邓佳鑫心中一暖。

他知道，左航说的是真话。

夜深了，邓佳鑫换了衣服，回到床上躺下。左航已经回了主卧，整个公馆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邓佳鑫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

那套戏服，那句“你不像”，那声“很好”……还有左航看他唱戏时，那怔怔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不只是在看戏，更是在看别的什么——看一个他认识很久很久的人。

邓佳鑫忽然想起了那些梦。

那些星空、神殿、锁链的梦，还有那个穿玄色衣袍的人。那个人，总是站在高处，俯瞰着苍生，眼神冷硬，却在对上月白衣袍的人时，变得柔软。

那个人……

邓佳鑫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左航，像不像那个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荒唐。这世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哪有什么神君陨落？那些不过是梦，是病中的幻觉，当不得真。

可是……

可是为什么，每次看到左航，他的心都会跳得那么快？

为什么每次想到他，都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邓佳鑫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睡吧。

可那个人的身影，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主卧内。

左航也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夹着一根烟，却没有抽。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邓佳鑫的唱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清越婉转，如泣如诉。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直击灵魂的力量。仿佛那不仅仅是戏，更是一种倾诉，一种……召唤。

召唤什么？

左航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一定与这个少年有关。

那些星空、神殿、锁链……那个抚琴的人……

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可是，是什么呢？

左航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又浮现出邓佳鑫唱戏时的样子——一身月白，素颜清俊，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保护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可怜，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他值得。

值得被保护，值得被珍惜，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第三日，阿贵带来了调查结果。

“左先生，查到了。”阿贵压低声音，“陷害邓先生的人，叫赵德茂，是共舞台的老板。”

左航眼神一寒：“赵德茂？”

“对。这人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暗地里跟顾三爷那边有往来。他看中了邓先生的嗓子，想让他去给日本人唱堂会，邓先生不肯，他就怀恨在心。那封‘密信’，是他找人伪造的，私章也是趁邓先生不注意偷盖的。巡捕房那边，他也打点了关系，就是要置邓先生于死地。”

左航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光闪烁。

“顾三爷那边，也牵扯进来了？”

“赵德茂是顾三爷的人，这事儿顾三爷未必不知道。”阿贵顿了顿，“左先生，要不要……”

“先不急。”左航抬手制止他，“证据呢？能证明赵德茂伪造信件的证据，有没有？”

“有。赵德茂找的那个伪造笔迹的人，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他愿意作证。另外，赵德茂跟巡捕房那边打点关系的账目，我们也弄到了复印件。”

左航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很好。这些证据，先留着。赵德茂……也先不动。”

阿贵一愣：“为什么？”

“让他多活几天。”左航站起身，走到窗边，“等邓佳鑫身体好些了，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这个人。”

阿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家先生好像又变了一点——从前的左航，有仇必报，从不假手于人，更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可如今，他却愿意将决定权交给那个戏子。

这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让阿贵心中暗暗感慨。

左先生，是真的把那个戏子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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