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无数窥探的视线与汹涌的暗流。左航抱着昏迷不醒的邓佳鑫，步履如风，径直穿过肃立无声、眼神惊疑的府内亲卫，朝着内院深处他日常起居的“凛晖堂”而去。
“传医官！要最好的！立刻！”他的声音紧绷，不容置疑。
“是！”陈烈早已闻讯赶来，见状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凛晖堂内陈设简朴冷硬，一如主人性格。左航小心地将邓佳鑫安置在自己平日休憩的软榻上，那袭玄色披风已被冷汗浸透，更衬得少年脸色青白，呼吸微弱。他试了试邓佳鑫的额头，触手冰凉，脉象更是紊乱微弱，时有时无，确似突发重疾。
医官很快气喘吁吁地赶到，是左航信任的、曾随军多年的老医正。他仔细诊脉、翻看眼皮，眉头越锁越紧。
“如何？”左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将军，”老医正捋着胡须，面色凝重，“这位公子脉象古怪，虚浮紊乱，似有气血逆冲、心神耗竭之兆，又似……中了某种极隐蔽的毒素，引动旧疾。且他身体底子本就薄弱，连日忧惧煎熬，内外交攻，方有此危象。需立即施针固本，辅以汤药调理，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老朽……不敢妄断。”
毒素？左航眼神骤寒。是刑部大牢里的阴私手段？还是靖王府侍卫逼迫时暗中下了毒？抑或是……那枚被踩碎的蜡丸？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左航一字一句道。
“老朽必当尽力。”
老医正开始施针，左航退到一旁，目光始终未离开榻上之人。看着那细长的银针没入少年苍白的肌肤，看着对方即使在昏迷中仍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左航心中那股烦躁与暴戾之气再次升腾，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陈烈悄然入内，压低声音：“将军，宫里的王内侍又来了，在花厅等候，说陛下催问。”
左航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南疆质子突发恶疾，性命垂危，本将军正在组织救治。若陛下要问罪，待此事了结，本将军自会入宫领罪。若他敢擅闯内院，惊扰救治，休怪本将军剑下无情。”
陈烈心中一凛：“是！”他顿了顿，又道，“另外，靖王府那边……似乎有异动。我们的人发现，有靖王府的暗哨在府外几条街口增多了。”
“意料之中。”左航眸色幽深，“加派人手，严守府邸各处。尤其是凛晖堂周围，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还有，立刻去查，今日刑部大牢中，除了靖王府的人，还有谁接触过邓佳鑫？牢里的饭食、饮水，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遵命！”
陈烈领命而去。左航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老医正已施针完毕，正写下药方命人去煎。邓佳鑫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左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已然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抗旨、闯牢、斩杀靖王侍卫、强行将质子带回府中……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政敌大做文章。但他不后悔。
只是，邓佳鑫身上这突如其来的“急症”，还有那老医正含糊提到的“毒素”，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这少年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穆娜给的蜡丸，到底是救命的药，还是……催命的符？
他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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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将军府内外却无人安眠。
花厅里，王内侍坐立不安，既不敢强闯，又无法回去复命，只得苦等。
府外暗处，靖王府的探子如同鬼魅般逡巡，将将军府围得如铁桶一般，却又慑于黑云骑的威势，不敢过分靠近。
凛晖堂内，灯火通明。药已煎好，左航亲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到榻边。他示意老医正和侍从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左航看着邓佳鑫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稳定地，将邓佳鑫的上半身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
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邓佳鑫似乎有所感应，眉头皱得更紧，嘴唇紧闭，药汁从嘴角滑落。
左航顿了顿，用指腹拭去他嘴角的药渍，低声道：“邓佳鑫，喝药。”
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也许是这声音起了作用，也许是求生本能，邓佳鑫的嘴唇终于微微开启了一条缝。左航立刻把握机会，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喂了进去。喂药的过程中，他的动作僵硬却无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战役。
喂完药，他将邓佳鑫轻轻放回榻上，盖好锦被。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坐在榻边，就这么守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左航闭目养神，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一切，从破牢而入看到邓佳鑫受辱时的震怒，到将他护在身前同乘一骑时的微妙心悸，再到此刻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这一切，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质子的“责任”或“兴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
左航立刻睁开眼。
只见邓佳鑫的身体微微痉挛起来，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忽明忽暗。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嘴唇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不要……父亲……星……轨道……左……左……”
最后那个模糊的“左”字，让左航的心猛地一跳。他俯身靠近，想要听清。
“……航……”极其微弱，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在梦魇中？
左航愣住。还未等他细想，邓佳鑫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按住他，却见邓佳鑫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他，看向了无比遥远的地方。眸底深处，似有星辰破碎、山河倒转的幻影一闪而逝。
“神君……陨落……十世……”破碎的词语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苍凉。
左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神君？陨落？十世？这些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一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浩瀚的星空，并肩的身影，冰冷的锁链，坠落的星辰……
头痛欲裂！
他闷哼一声，扶住额角，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而邓佳鑫在吐出那几个词后，眼中的幻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迷茫与虚弱，他看了左航一眼，那眼神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然后，眼睫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昏迷，只是这次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左航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眩晕，死死盯着再次昏迷的邓佳鑫，心脏狂跳，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仿佛早已深埋的念头破土而出——
那些幻象，那些词语，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悉感……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超越此世、超越身份、甚至超越凡俗理解的……宿命联系？
“将军！”陈烈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诡秘的气氛，“有紧急情况！”
左航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恢复了冷峻的神色。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邓佳鑫，起身，拉开房门。
“何事？”
陈烈的脸色异常难看，压低声音道：“我们安插在靖王府外围的眼线急报，约一个时辰前，靖王秘密出府，方向……似乎是皇宫。而且，我们派去调查牢狱细节的人回报，就在您闯入大牢前一刻，除了靖王府侍卫，还有一个身份不明、身着斗篷的人短暂接触过邓佳鑫的牢房区域，狱卒描述，像是个……女人。”
女人？斗篷？左航眼神锐利如刀。是穆娜？还是其他势力？
“还有，”陈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宫内刚刚传出隐秘消息，陛下……陛下在半个时辰前，突然晕厥，太医正在抢救，情况……不明！”
左航瞳孔骤然收缩！
皇帝突然晕厥？在这个关键时刻？是旧疾复发，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靖王秘密入宫，皇帝突然晕厥，神秘女人出现在大牢，邓佳鑫诡异的“急症”和梦魇中的谶语……
所有的线索如同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却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但他嗅到了，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危险的阴谋气息，正如同夜色中的迷雾，笼罩了整个天枢城，也笼罩了这座将军府。
而他，和他刚刚从牢狱中抢回来的这个少年，似乎正处在这风暴漩涡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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