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那面遗落在地的天云旗,静静躺在沾露的草地上,旗面上流转的微光慢慢黯淡下来。
远处。见染迟迟没有回来,阿七担忧地望向这边,却被南乔淼拉住。
这时,烂命华晃悠悠的回来,身后跟着莫玄歌、凌蝶衣与莫不死。
或许是烂命华在场的缘故,这几个昨晚还视对方于死地的几人虽然火药味十足但缺默契的没有打起来,当然眼神攻击除外。
“本王还真没想到你们会跑来翠春山。”
最先开口的是莫玄歌。
“风景好,当然来了。”阿七回答。
终其原因是,翠春山是白家遗址,白狐和青凤肯定会来这里,他们自然也来了。
鸡大保悄咪咪靠近烂命华,翅膀掩嘴,压低声音:
“烂命华你刚刚跟他们说了什么,这三个人跟换了个人一样的,他们昨晚可是要杀了我们的,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烂命华打着哈欠,一脸倦怠:“就聊了点家事而已啦。”
鸡大保:“………”(国家大事是家事?好吧,这么说也没毛病哈。)
莫玄歌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身影:
“方才与皇兄一番交谈,倒是暂时达成了共识。外敌当前,玄武国内部的纷争可以先放一放。我们暂且联手,先解决了斯特国。这样无论是对玄武国,还是对这江湖,都算是个了断。”
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联手,是为了解决更大的麻烦,并非化敌为友。
鸡大保在一旁似懂非懂,但“联手打斯特国”这句话他听明白了,“意思是暂时不找我们麻烦了?”
烂命华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抠了抠耳朵,算是默认了鸡大保的说法。
南乔淼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联手?解决?了断?”
“玄武国与斯特国之间的恩怨纠葛,绵延了多少代?是科技与武道之争,是理念与生存空间的碰撞,岂是你们这一代人,靠一场或几场合作就能‘解决’掉的?”
她目光悠远,仿佛看向了更漫长的时光长河:“不管是顶级的刺客,还是一方国主,在两国积年累月的对立与猜忌面前,弱得不堪一击,更别说,要靠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阿七,停留了片刻:“说起来,这小子某些执拗的劲头,倒让我偶尔想起两个故人。这眼神里的倔强和深处那点东西,隐约有几分他们当年的影子。有时候,我这老婆子都不免胡思乱想,代号柒你该不会是……”
阿七的身世,即便在刺客联盟内部,在白狐、青凤这两个暗影刺客看来,也始终是个谜。
他们只知道,他是被首领带回联盟的孩子,其它一无所知。
南乔淼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将话题拉回现实:
“总之呢,你们想要暂时联手应对斯特国的压力,我不反对。但若以为这便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两国之事,那便是天真了。有些矛盾,根深蒂固,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变数,或许……还需要不一样的契机和完全不同的人。”
莫玄歌眼神微动,并未反驳,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烂命华只是又打了个哈欠,他本来对这些复杂的长远之事兴趣缺缺。
南乔淼的话语余音未散,场中却已经有人做出了更直接的决定。
阿七的目光从染的脸上移开,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仿佛倒映着遥远小鸡岛上那些熟悉而平凡的灯火。
“…刺客联盟我必须去。”
染闻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七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留下。”
染:“…伍六七…你答应我的,不许抛下我。”
“阿染,我…”
那句“我可能回不来”在舌尖辗转,终究不忍说出口。他太害怕了,害怕再经历一次方才那样的情景,眼睁睁看着首领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冲向染,自己却救援不及的无力与恐惧。
染看着阿七欲言又止,已猜到他心中所想:“…你想自己一个人面对?”
“我害怕你跟我去会有……危险。”
两人的讨论声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南乔淼出言劝道:“小丫头你还是别去了,你武功基本都废了,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去了反而令代号柒分心。”
染抿紧嘴唇。她知道自己如今武功尽失,去了只能是累赘,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阿七去送死。
首领的实力,他们都清楚——恐怖如斯!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徘徊在附近花丛中的‘小七白’,仿佛被染波动的情绪吸引,振翅飞来,轻盈地落在了染的肩头,似在安抚她的情绪。
蝴蝶的美丽与通灵,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南乔淼的目光,不过这蝴蝶咋那么眼熟?
她想起刚刚为染把脉时,那个不同寻常的细微跳动。
下一秒,她猛地打了个清脆的指响!
“哦——!原来如此!!” 南乔淼恍然大悟,指着‘小七白’说道:“我就说嘛,怎么就有了……原来是你这小东西在‘推波助澜’!”
她说着,指尖一勾,腕间的小铃铛发出清音。
那蝴蝶竟似听懂召唤,翩然从染的肩头飞起,温顺地落在了南乔淼的掌心,翅膀微微翕动,流光溢彩。
“倒是挺有灵性的……” 南乔淼仔细端详,啧啧称奇,“看来你们把它养得很好呀。”
阿七和染同时愣住,完全跟不上这南乔淼的思路,脸上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药骨第一个反应过来,凑上前,盯着‘小七白’看了又看,激动地嚷道:“‘迷情蝶蛊?!?!?!” 他随即扭头,冲着阿七和染挤眉弄眼,语气夸张,“哇!你俩可以呀!把情蛊养得这么好!”
一直沉浸在悲伤愤怒与复杂思绪中的白狐,听到“有了”
什么有了?
“蛊”
什么蛊?
“‘有了’?什么有了?你们在说什么?”他眼皮一跳,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南乔淼勾起嘴角,目光戏谑地在白狐、阿七和染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慢悠悠地说:“自然是……你妹妹,白染,有身孕了。脉象初显,不过月余。”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阿七:“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嘛……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白狐只觉得脑子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本就因妹妹重伤、仇敌遁走、往事冲击而绷紧到了极致,此刻在这惊雷般的消息下,终于脆弱地崩断了!
他猛地转头,眼睛死死锁定了阿七,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代——号——柒——!!!”
一声怒吼。
白狐气得浑身发抖,武功招数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抄起那卷一直被自己紧握的天云旗,完全把它当成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朝阿七抡了过去!
阿七大脑还在宕机状态,完全没料到攻击来得如此直接且……粗野。
砰!第一下结结实实砸在胳膊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哥!别打!你冷静点!” 染急得想去拦。
白狐:“你还好意思说让我冷静?!”
染(吃瘪):“………”
白狐第二下紧跟着横扫过来,“胆子够大呀,当我不存在呢!”
这话是对染和阿七说的。
阿七终于从宕机中惊醒,仓促向后跳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记横扫。
他看着白狐那气到扭曲、只管抡旗猛砸的模样,又是心惊,又是无奈。
打是肯定不能还手的,理亏在先,对方还是大舅哥兼未来孩子他舅。
于是,众人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七大暗影刺客之一的白狐,此刻毫无形象地挥舞着圣器天云旗旗杆,追着另一位同样名声显赫的七大暗影刺客的(前)首席,在绚烂的花丛间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戏。
阿七只能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在花丛间左躲右闪,上蹿下跳,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而……滑稽(?)。
“你站住!你还敢躲!”
“大舅哥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我会对阿染负责的!!!”
“谁是你大舅哥!!”
“孩子他舅也是舅啊!”
“你还有脸提孩子?!!”
欧阳赞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膀微耸。
青凤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似乎也抽搐了一下。南乔淼和药骨,烂命华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差搬个小板凳嗑瓜子了。
鸡大保和小飞好奇地来到染面前,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染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此刻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阿七和阿染的。一想到未来小宝宝可能和阿七一样讨喜,和染一样漂亮,鸡大保顿时觉得责任重大,默默在心里发誓:它和小飞,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小家伙!
而莫玄歌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氛围弄得有些愕然。觉得该说的事情都说了,他们简单的和烂命华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只是走时,莫玄歌不忘提醒染考虑他昨晚提到的合作邀请——虽然染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花丛中那两人身上。
染在一旁急得跺脚,想劝又不敢上前,刚喊了声“哥,别打了,小心你的伤……”,就被白狐一记凶狠又委屈的眼神瞪了回来,只好讪讪闭嘴。
好吧,她自己也觉得理亏在先。虽然这种事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但……他们此刻就像闯了祸被家长发现的孩子(闹出人命),充满罪恶感。
未婚先孕,在白狐看来,是对女孩子——尤其是刚刚与他冰释前嫌的妹妹——是极大的不妥!
这场单方面的“追杀”持续了好一阵,直到白狐伤口牵动,加上怒气攻心耗费了大量体力,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拄着天云旗此刻更像拐棍大口喘气,瞪着几步外同样有些狼狈的阿七。
打是打不动了,但那口气依然堵在胸口,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恶……还是好想宰了代号柒!可是……小染会难过,会恨他吧?那个未出世的小外甥(女)也会没爹……但要不,还是宰了吧?宰了之后再给小染找个更好的夫君!反正他妹妹倾国倾城,武功……咳,曾经武功高强,再找个好夫婿有何难?
染见状,连忙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拉住白狐的衣袖,声音软了下来:“哥,别生气了……是我……我愿意的。”
白狐甩开她的手,别过头不去看她,只是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他的担忧与不悦。
待白狐气息稍缓,阿七揉了揉被敲痛的胳膊,脸色变得肃然起来。
他看向染,也看向白狐。
“白狐,我会对阿染负责的!用我的命起誓!”
“好呀,”白狐开口,声音没有之前的杀意和冷硬,“你现在立刻马上娶她。玄武国不同于其它地方,这里女子名节至关重要。事已至此,你必须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可是我要去……”阿七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一直梦想能娶到染,能得到白狐的认可。
为何此刻不敢答应?
因为他要去刺客联盟,要与首领决一死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无论怎么选,他都觉得对不起染和她腹中的小生命。
这一次,染依然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阿七,眼中即便翻涌着万千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
良久,她轻声开口:“柒,你不愿意吗?”
“不。”阿七立即摇头,生怕她误会,“我做梦都想把你娶回家,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但是我……”他低了头,不敢看染。
“我相信你。”染向前一步,“我相信你会回来的,我相信你会平安无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所以,在你离开,去完成你必须做的事情之前,娶我。”
“我想嫁给你。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我想和你结发为夫妻,青丝约白发。”
阿七点头,眼眶发热,终是没有抵过内心深处强烈的呼喊:“好!”
他上前,拉起染的手,弯腰,郑重地问:“那…白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染笑了,笑容若朝阳:“愿意的,一直都愿意。”
“此生此世,唯君而已。”
阿七也满意的笑了,“此生此世,唯卿而已。”
…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华丽的礼服。但以升起的朝阳为烛,无边的花海为席,清风流云为乐,这已是世间最真挚的婚礼。
南乔淼采来最鲜嫩的花朵,编成一个美丽的花环,轻轻戴在染的头上。
鸡大保和小飞帮忙平整出一小块草地。药骨拉着欧阳赞回到马车上,翻找着什么东西。青凤嫌吵,早已飞上附近的花树,闭目养神。
白狐走到那片空地中央,转身,面向阿七和染。
即便没有婚服,但染发间的花环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在白狐眼里,她是最美的新娘,阿七眼中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
郎才女貌,不过如此。
阿七牵着染的手,走到白狐面前。两人相视一眼,同时郑重地躬身,向白狐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托付,是承诺,也是新的开始。
“一拜天地——” 欧阳赞清朗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向苍茫花海与广阔天际,虔诚下拜。
“二拜高堂(兄长)——”
再次面向白狐,深深鞠躬。
白狐闭上了眼睛,下颌紧绷,终究是接受了。
“夫妻对拜——”
阿七与染相对而立,在漫天飞舞的芬芳花瓣中,在众人目光的见证下,缓缓弯下腰,完成了这最简单也最神圣的仪式。
抬头时,彼此眼中映出的,是洗净铅华后的深情与生死不渝的誓言。
礼成。
南乔淼看着两人,祝福道:“noyb ua ke tag ib txhis.”(愿你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一旁的药骨似乎捕捉到了那古怪的音节,好奇地凑近:“师父,您刚刚嘀咕啥呢?”
南乔淼迅速收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道:“徒儿听错了吧。这花香太浓,熏得人耳朵都不灵光了。”
药骨一脸困惑:“……有吗?我明明好像听到了……”
“喂,药骨!”鸡大保在一旁用翅膀捅了捅他,小声提醒,“氛围组该上了!!”
药骨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刚刚和欧阳赞一同准备的几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特制的、带着清甜香气的药粉撒出。
香气随风弥漫,一下子吸引了无数蝴蝶从花海深处翩跹而来。
彩蝶纷飞,环绕着这对新人翩翩起舞,仿佛天地也在为他们祝福。
南乔淼看着这一幕,眼中追忆:“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这片无边花海,多年前,也曾这样热闹过一次。那时,是白梓渝和夜圣羽……两个不顾一切的年轻人,在这里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它竟然又见证了他们女儿的婚礼。同样的地方,同样不顾一切的深情……只盼这一次,结局能有所不同,能多些圆满,少些遗憾。”
烂命华开口道:“白染不是夜圣羽,伍六七也不是白梓渝。这里更没有什么云水天……他们不一样的,好多地方都不一样。”
南乔淼闻言,脸上露出宽慰微笑:“这话我爱听。果然,离开了云水天,一切都好起来了。”
烂命华转身,迈步准备离开:“是了是了,两位‘圣女’出了云水天,才发现外面世界根本没有下雨。”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随风飘了过来“对了,少在自己身上下一些乱七八糟的蛊。路还长着呢。”
说完,他晃晃悠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