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药王的手指搭上阿七冰凉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眼睑,又仔细查看了他胸口那道伤口,面色凝重。
最后,药王从他那被一同“运”来的宝贝药箱里,取出了数枚金针,以及几个散发着奇异药香的小瓶。
他凝神静气,将金针刺入阿七周身穴位,同时将不同颜色的药液以独特手法缓缓导入。
治疗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多,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药液滴落和金针微颤的细微声响,神医额角渗满汗珠,而在场的可乐几人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终于,在最后一滴碧绿的药液融入阿七眉心后,阿七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几个晃动的人影。
“阿七!你终于醒了!”鸡大宝看到阿七睁开眼,一下子扑到床边。
可乐也凑了过来,“没想到药王真把你救活了。”
阿七捂着依旧阵阵发疼的额头,声音虚弱:“我……我怎么在这里?”他环顾四周,眼神茫然,“保镖小姐呢?”
鸡大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染,“她啊,在外面休息呢,守了你很久,刚被烂命华叫出去透口气。”
伍六七感觉自己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他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事情。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还看到了梅花十三的身影……他心头一紧,急忙追问:“那…梅花十三呢?她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呀!”鸡大宝连忙解释,翅膀胡乱比划着,“我…我没有那么厉害只能把你们救出来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都快死了还想……呃,关心别人?”
“她是为救我和保镖小姐才受伤的,而且又中了曼珠沙华的毒。现在肯定很危险。”说着,阿七挣扎着想坐起来。
这时,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药箱的药王头也不抬地开口,“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跑,虽然经过我神医一般的治疗手法,加上我研发的举世无双的神药,你身体的内伤已经恢复的很快,但是你毕竟伤的很重。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养一下身体。”说着,他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阿七面前,“喏,喝了它。”
这时候阿七的手机突然响了。
地面,篝火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烂命华漫不经心的脸,他正熟练地翻烤着一只肥嫩的野鸡。
“唉,要是有点孜然就好了。”烂命华咂咂嘴,颇有些遗憾,“小鸡岛的孜然比玄武国的香多了,也更入味。可惜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一点点,早就用完了。”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染,试图搭话,“喂,靓女,小鸡岛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景好,人也和气,你有时间可以去那里旅旅游、度度假什么的。哦,对了,那个发廊仔的发廊也在小鸡岛,手艺还不错。”
染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沉浸在无人能触及的哀伤里。
烂命华摇了摇头,直接用叉着烤鸡的棍子另一端,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染的头。
“哎呀。”染吃痛,捂住头,这才回过神来,幽怨地瞪了烂命华一眼。
“这么香的烤鸡摆在面前,居然也能让你魂游天外?”烂命华没好气地说。
染瞥了一眼那烤鸡,兴致缺缺:“看起来和普通的烤鸡没什么两样。”
“非也!”烂命华摇了摇手指,一脸高深莫测,“这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更重要的是,经过我烂命华独家秘方腌制,岂是寻常烤鸡能比的?”他得意地举起烤鸡,却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定睛一看,脸色大变:“哎呀妈呀!我的鸡!!烤糊了!”
正好这时,阿七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来。染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秀眉紧紧蹙起,“你醒了。外面风大,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想故作轻松地展示一下手臂肌肉,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顿时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冷气。
染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抬手在他缠着绷带的胸口轻轻地捶了一下:“得了,看你现在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嗷!保镖小姐你要谋…谋杀雇主啊!”阿七疼得龇牙咧嘴。
染扶着他坐到篝火旁。
烂命华将两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默默啃了一口稍微有点焦的鸡腿。
坐下缓了一会儿,阿七抬起头 ,“烂命华,小鸡岛的人有危险。”
烂命华咀嚼着鸡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阿七:“我要回去救他们。”
烂命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上,“你用现在这个状态去?给敌人送人头吗?”
“不,”阿七摇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药王说我体内残留着三层毒素,”阿七缓缓说道,“第一层是曼珠沙华的情花毒,第二层是黑玄冰刃的毒,第三层……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醉生梦死的毒。”
“醉生梦死”四个字一出,染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下意识别过脸去。
烂命华若有所思地看了染一眼,眼神深邃。
阿七似乎没有察觉,继续道:“药王还说,要彻底清除这些毒素,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强行逼出。”
烂命华又咬了一口鸡腿,慢悠悠地问:“所以,你想试试?”
阿七点头,“忘记了并不代表可以告别过去,有些人和事还是会找上门来。”
烂命华看向一旁的染,又看着阿七,“这种醉生梦死的毒往往是想要和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你真做好心理准备了?”
伍六七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白狐在小鸡岛,他让我必须回去。我现在的状态回去,根本打不过他。我需要……找回我原本的力量。” 他需要那份属于“柒”的力量,即使那可能伴随着他不愿面对的过去。
烂命华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口鸡肉咽下,拍了拍手:“好吧好吧,看在你那么勇的份上,明天我帮你。”
“唉?为什么不是现在?”阿七有些急切。
烂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靓仔,你有没有搞错?我又挖地道又烤鸡,很累的呀!总得让我休息一下吧!明天!明天再说!”
说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去。
篝火旁,只剩下染和阿七两人。
夜风吹拂着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阿七似乎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轻声开口问道:“保镖小姐,你的伤…”
“没事。”染回答。
“哦哦,那就好。”阿七干巴巴地应着,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他有些无聊地仰起头,开始数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当他数到第二十九颗时,染突然开口:“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的过往,”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万一是……非常痛苦的呢?”
阿七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染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继续低声道:“如果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沉重到无法背负,充满了悲伤、绝望与背叛……你还愿意想起来吗?”
阿七愣住了,他看着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苍白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星空,“但是,”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她,“那些……终究也是我的记忆。”
他抬起手,对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虚虚地握了一下,想要抓住那颗星星,“没有人……可以真正摆脱自己的过去和宿命。”
“我不会逃避。我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保护的小鸡岛和大家。想要守护他们,我就必须变得更强。所以……我必须去面对这一切,不管我的过去是快乐开心,还是……痛苦悲伤。”
“噗…”染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苦涩。
她抬起头,看着阿七侧脸,眼神复杂,“你真的像曼珠沙华说的一样,变了好多。”
染:“身边……也有了这么多的朋友。”
阿七:“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阿七:“只是…我想用那份厉害,去保护我现在的朋友们。”
“嗯,我知道了。”染轻轻应着。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渐大,带着凉意。
染看着阿七身上单薄的衣物,轻声开口:“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回去吧。”
“那你呢?”阿七问。
“我没事,”染摇了摇头,“我想……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还未等伍六七说出“我陪你”,染便抢先开口,“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伍六七看着她的侧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将踏入地下城入口的阴影时,却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染在篝火旁显得格外孤单的背影,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阿染,”他唤了她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我们以前就认识。那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火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过往的片段。
初次相遇时,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冰冷与死寂;并肩作战时,他那令人胆寒的果决与无情;还有那些极少数的、褪去杀手外壳的瞬间,他偶尔流露出的茫然与笨拙……
那些好的,坏的,冰冷的,灼热的,属于“柒”的,也属于她记忆深处的……一切。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阿七以为她不会回答。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太多阿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他,清晰地,却又轻飘飘地说:
“对我来说的话,你以前……是个很好的人。”
阿七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染脸上那抹悲伤的笑容,他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空白的记忆深处,泛起层层涟漪。
“这样啊。”他喃喃道,最后看了染一眼,转身慢慢走进了地下城的入口。
篝火旁,只剩下染一个人。
当阿七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她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瞬间崩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土地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的那片寒冷。
她既希望他能够想起她,又害怕他想起来了会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