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昏迷的第三日,古尘再次来到了听雨轩。
这一次,他没有悄然现身,而是正正经经地叩了门。小龙女开门时,见他站在晨光中,手中提着一壶酒,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前辈。”小龙女侧身让他进来。
古尘走进房间,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百里东君,长叹一声:“这傻小子...还是用了酒神诀第二重。”
“他能活下来吗?”小龙女问,声音平静,可握着门框的手却微微用力。
古尘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床边,手指搭在百里东君腕上,闭目凝神许久,才缓缓道:“经脉尽碎,丹田已毁,酒神诀的反噬正在蚕食他最后的生机。”他看向小龙女,“你为他输入的内力,暂时稳住了心脉,但治标不治本。七日之内,若找不到救治之法,他必死无疑。”
七日。
小龙女脸色苍白了几分,却依旧站得笔直:“前辈可有办法?”
古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复杂到极致的星图,其中标注着各种奇异的符号和路线。
“归墟的位置,以及打开时空通道的阵法。”古尘说,“龙姑娘,距离冬至子时还有最后一日。你若现在出发赶往东海,还来得及。”
小龙女看着那卷羊皮,又看向床上的百里东君:“我若去了,他当如何?”
“老朽会尽力救治。”古尘道,“但能否救活,不敢保证。”
“若我留下呢?”
古尘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若留下,便永远失去了回去的机会。三年后的归墟之约,需要你本人到场,更需要你心无旁骛、了无牵挂。而现在的你...”他摇摇头,“已做不到‘了无牵挂’。”
是啊,她做不到了。
从前在古墓,她可以心如止水,可以了无牵挂。可现在,她的心里装下了一个人,装下了他的笑容、他的温暖、他拼命护她时的决绝。
如何还能了无牵挂?
“前辈。”小龙女轻声道,“若我留下,您能救他吗?”
古尘苦笑:“老朽若真有十足把握,何必来逼你做选择?酒神诀的反噬,是逆天而行的代价。要救他,需逆天改命,这已超出凡人的能力范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百里东君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小龙女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百里东君的手。那手很冷,冷得让她想起古墓寒玉床的温度。可那时她是独自一人,而现在...
“我不去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古尘浑身一震:“龙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想清楚了。”小龙女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我不能在救他与回古墓之间做选择。因为如果为了回去而看着他死,那我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继续说:“师父教我,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但她也说过,若有值得用命去守护的人与事,便不算辜负此生。”她看向百里东君,“他值得。”
两个字,重如千钧。
古尘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温柔,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无奈,有感慨,也有...欣慰。
“好。”他说,“既然如此,老朽便陪你赌一把。”
“赌?”
“赌一个可能。”古尘走到桌边,指着那卷羊皮星图,“归墟阵法虽是为了穿梭时空,但其核心原理,是‘调和阴阳、平衡五行’。而东君的伤势,正是体内阴阳失衡、五行紊乱所致。若我们能以阵法原理,结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结合你的古墓心法,和他的酿酒术,或许能创出一套救治之法。”
小龙女眼睛一亮:“如何做?”
“需要三样东西。”古尘竖起手指,“第一,一件能承载阴阳二气的容器;第二,一套能将内力转化为生机的法门;第三,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
他看向小龙女:“容器,可用雪月城的镇城之宝‘阴阳玉壶’;法门,需要你将古墓派的‘玉女还魂术’与东君的‘酿酒心法’结合;至于付出代价的人...”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老朽可以主持阵法,但真正要付出代价的,是你。”
“什么代价?”
“你的内力修为。”古尘沉声道,“不是暂时消耗,而是永久性的失去。你需要将毕生功力注入阵法,转化为救治东君的生命力。成功后,你会武功全失,与常人无异。”
武功全失。
这对一个习武十八年、将武功视为生命一部分的古墓派传人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代价。
可小龙女几乎没有犹豫:“好。”
古尘反而愣住了:“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小龙女摇头,“武功没了可以再练,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古尘看着她,许久,长长一叹:“东君能遇见你,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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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了雪月城。
司空长风听说小龙女要用“阴阳玉壶”救人,二话不说便取来了这件镇城之宝——那是一对黑白相间的玉壶,壶身晶莹剔透,隐约可见阴阳二气在其中流转。
“此壶乃开城祖师所留,据说能调和阴阳、平衡五行。”司空长风郑重地将玉壶交给小龙女,“龙姑娘,雪月城上下,感谢你。”
李寒衣则开始准备阵法所需的材料——九十九盏长明灯,按照星图布置在听雨轩周围;七种不同属性的药材,研磨成粉,撒在阵法关键节点;还有百里东君平日酿酒用的各种器具,也被搬到了院中。
雷梦杀负责调配药膳,为小龙女补充体力。他熬了三天三夜,熬出了一锅乳白色的药汤,药香浓郁得连院中的梅花都似乎开得更盛了。
“这是‘百花续命汤’,用了九十九种珍稀药材。”雷梦杀端着药碗,眼睛通红,“龙姑娘,喝了它,能让你在施术时多撑一会儿。”
小龙女接过,一饮而尽。药汤很苦,可她的心很平静。
第四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听雨轩的小院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九十九盏长明灯围成内外三圈,灯火在暮色中摇曳,如星河落地。阴阳玉壶摆在阵法中央,百里东君躺在玉壶旁,脸色苍白如纸。
小龙女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是古墓派的服饰,而是百里东君为她买的、那件绣着云纹的月白长裙。她走到阵法中央,在百里东君身边坐下。
古尘站在阵法外,手中握着一杆玉尺,神色肃穆:“龙姑娘,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你确定吗?”
小龙女点头,没有看古尘,而是看着百里东君。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确定。”
“好。”古尘玉尺一挥,“阵法——起!”
九十九盏长明灯同时大亮,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阴阳玉壶开始旋转,黑白二气从中涌出,如两条游龙,在小龙女和百里东君周身盘旋。
小龙女闭上眼,玉女心经最后一次全力运转。十八年苦修的内力如江河奔流,从她丹田涌出,却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温柔地、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
与此同时,她开始回忆百里东君教她的酿酒心法——那些关于温度、时间、材料配比的奥秘,那些关于如何将内力与酒液融合的技巧...
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在她心中碰撞、融合。
古墓心法的阴寒,酿酒心法的温热。
玉女还魂术的生生不息,酒神诀的狂放不羁。
两种力量,两种道,在她体内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小龙女忽然明白了。
她睁开眼,双手结出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手印——右手如兰,是古墓派的“玉女拈花”;左手如壶,是百里东君的“酿酒提壶”。两种手印合二为一,化作一个全新的、玄奥的印记。
“以我修为,换你重生。”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天地。
那印记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她和百里东君笼罩其中。阴阳二气如获指引,开始有规律地流转,一边修复百里东君破碎的经脉,一边将小龙女的内力转化为最纯粹的生命力,注入他枯萎的丹田。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
小龙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飞速流逝,能感觉到经脉因为过度抽取而开始崩裂,能感觉到丹田逐渐空虚如废墟...
可她咬着牙,坚持着。
因为在她眼前,百里东君的脸色正一点点恢复血色,呼吸正一点点变得有力,那些可怕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值得。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剧痛中保持清醒,让她在虚弱中继续坚持。
夜色渐深,星光渐亮。
阵法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九十九盏长明灯的火光反而黯淡下去——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集中到了阵法中央。
古尘站在阵外,玉尺颤抖,额头汗如雨下。主持这样的阵法,对他也是极大的消耗。可他看着阵法中那个白衣女子坚定的身影,看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子逐渐恢复生机,眼中满是复杂。
“情之一字,竟能至此...”他喃喃道。
子夜时分,阵法达到了顶峰。
小龙女几乎已经油尽灯枯,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的手依旧稳稳结着那个印记,内力输送依旧没有停止。
就在这时,百里东君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眼前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还有那双眼中温柔而坚定的光。
“龙...儿...”他虚弱地开口。
小龙女笑了。那是她一生中,最温柔、最释然、也最虚弱的笑容。
“你醒了...”她轻声说,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阵法光芒骤敛,九十九盏长明灯同时熄灭。
古尘飞身入阵,接住了倒下的小龙女,同时探查百里东君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却已有了稳定的跳动,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
“师父...”百里东君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龙儿她...”
“她为了救你,付出了毕生修为。”古尘将小龙女轻轻放在他身边,“好好待她,莫要辜负。”
百里东君怔怔地看着身边昏迷的女子,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她嘴角那抹满足的笑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却让他感觉无比温暖。
“我不会...”他哽咽道,“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绝不负你。”
晨光初露,照进听雨轩的小院。
阵法已散,长明灯已熄,只有那对阴阳玉壶还在缓缓旋转,壶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承受了太多力量的代价。
但有些东西,比任何宝物都更珍贵。
比如生命。
比如选择。
比如不离不弃的誓言。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故事,才刚刚迎来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