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崖洞藤蔓的缝隙时，洞外的搜索声忽然密集起来。

“这边！有血迹！”

“绳索放下去，仔细搜！”

小龙女瞬间清醒，剑已握在手中。她侧耳倾听，至少十余人正在崖顶部署，绳索摩擦崖壁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回头看向百里东君。经过一夜的高烧与胡话，他此刻竟奇迹般地退了烧，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恢复了意识，正靠坐在洞壁，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找到我们了。”小龙女低声道。

百里东君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小龙女连忙扶住他，触手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你的伤——”

“无妨。”百里东君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龙儿，听我说。”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却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小龙女心中一紧。

“这洞穴深处还有一条岔路，通往山腹的天然溶洞，极其隐蔽。”百里东君语速很快，显然早已想好对策，“你带我给你的那瓶‘敛息散’，沿岔路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小龙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独自引开他们？”

“这是唯一的办法。”百里东君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伤势太重，跟你一起走只会拖累。但若我出去引开他们，至少...至少你能活。”

“不行。”小龙女斩钉截铁，“我与你同去。”

“龙儿！”百里东君第一次对她提高了声音，眼中满是焦急，“你听我说，黑风寨的目标是我，他们不会对我下死手——我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可若是你落在他们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小龙女明白那未尽之言。昨夜那些人的污言秽语犹在耳畔。

“况且，”百里东君缓了语气，勉强扯出个笑容，“我百里东君若是这么容易死，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相信我，我有办法脱身。”

小龙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故作轻松的笑意，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她知道他在说谎——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去面对十余名高手，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你骗我。”她轻声说。

百里东君怔了怔，笑容渐渐淡去。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大胆地触碰她。

“是，我骗你。”他坦然承认，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但我必须这么做。龙儿，你是我带出来的，我就必须护你周全。这是...我的江湖道义，也是我的私心。”

洞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已有绳索垂到洞口附近。

“没时间了。”百里东君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塞进她手里，“敛息散，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顽石枯木。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小龙女握着那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瓶，手指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古墓派的门规：危难之时，当以保全自身为先。师父曾说，这是古墓弟子能在江湖存续百年的根本。

可此刻，那门规如寒冰般冰冷，让她遍体生寒。

“你若死，我也不会独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百里东君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他笑了，笑得那样温柔，那样满足：“有这句话...足够了。”

他忽然凑近，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很轻，很快，如羽毛拂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身边的剑，踉跄着冲出洞口。几乎同时，外面传来惊呼：

“在这！他出来了！”

“追！”

小龙女僵在原地，额头上那一点温热如烙印般灼烧着她的心。她握紧玉瓶，瓶身冰凉刺骨。理智告诉她应该服下药，藏入溶洞，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她的手在颤抖。

洞外传来兵刃交击声，百里东君的怒喝，敌人的惨叫...还有他压抑的闷哼——显然伤口再次崩裂。

小龙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玉瓶收入怀中。她没有服药，而是提剑，悄无声息地摸向洞口。

她要亲眼看着。若他死，她便随他去。

这是她的选择，与古墓派无关，与任何规矩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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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上，百里东君背靠岩石，剑尖滴血。

他面前围着八名黑衣人，为首的正是独眼人。另有四具尸体躺在不远处，都是咽喉中剑，一击毙命。

“百里东君，你已是强弩之末。”独眼人狞笑，“何必顽抗？束手就擒，我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百里东君喘着气，左肩的绷带完全被鲜血浸透，顺着手臂往下滴落。他确实到了极限——失血过多，内力耗尽，此刻还能站着，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但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睥睨：“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也配让我束手？”

“找死！”独眼人大怒，一挥手，“一起上，留口气就行！”

七把刀剑同时攻来。百里东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龙儿还在洞里，若这些人仔细搜索，迟早会发现她。

他必须在这里，解决所有敌人。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百里东君忽然弃剑。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秒，他从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不是普通的酒。

那是他这些年来，以各种珍稀药材，配合独门心法酿制的“本命酒”。一壶酒，便是他三年修为的结晶，更是施展那禁术的钥匙。

酒液入喉，化作滚滚洪流，冲入四肢百骸。百里东君周身气息暴涨，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赤红，眼中泛起奇异的金芒。

“这是...酒神诀？！”独眼人骇然变色，“你疯了？！施展此术，你必死无疑！”

“那又如何？”百里东君声音变得低沉而宏大，仿佛有无数回音叠加，“能拉你们陪葬，值了。”

他双手结印，酒壶悬浮在身前，壶身泛起刺目的金光。天地间的元气疯狂涌入壶中，酒壶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快退！”独眼人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晚了。

百里东君双掌推出，酒壶轰然炸裂。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道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一圈涟漪触及的三人，身形骤然僵住，然后如沙雕般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第二圈涟漪扩散，又四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步了后尘。

独眼人逃得最快，已掠出三丈，可那涟漪如影随形，眼看就要追上——

“不！！！”他绝望嘶吼。

就在这时，百里东君忽然闷哼一声，口鼻中溢出鲜血，那扩散的涟漪骤然停滞，然后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尽数涌入他体内。

禁术反噬。

独眼人捡回一命，头也不回地逃了。剩余两个侥幸未死的黑衣人，也连滚爬爬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崖壁上，只剩下百里东君一人。

他站着，一动不动，如一座雕塑。许久，他缓缓转身，望向洞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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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女冲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不顾一切地奔到他身边，将他抱起。触手的身体滚烫如火，却又在迅速变冷。他七窍都在渗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可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百...百里东君...”小龙女声音颤抖，她从未如此恐惧过。

百里东君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小龙女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他脸上：“你骗我...你说有办法脱身的...”

“对...对不起...”他虚弱地笑，“这次...真的骗了你...”

他抬起手，想擦去她的泪，却举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小龙女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冷得让她心颤。

“别死...”她哽咽道，“你答应过...要永远陪我看江湖...”

百里东君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他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龙儿...我...我可能...要食言了...”

“不许！”小龙女厉声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你若敢死，我...我立刻回古墓，永远不再出来！”

这话幼稚得可笑，可百里东君却笑了，笑得很开心：“好...我...我尽量...”

他闭上眼，呼吸越来越微弱。小龙女慌忙探他脉搏，那跳动微弱得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

不行。

她不会让他死。

绝不。

小龙女咬破自己舌尖，剧痛让她冷静下来。她迅速检查百里东君的伤势——内息紊乱如沸水，经脉多处断裂，更可怕的是，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正在摧毁他最后的生机。

那是禁术反噬的力量。

要救他，必须先稳住这股力量。

小龙女几乎没有犹豫。她扶百里东君坐起，自己坐到他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玉女心经全力运转，至阴至寒的内力如清泉般涌入他体内。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两股内力属性截然相反，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严重的冲突，两人都可能经脉尽断而亡。

可小龙女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内力运转中。寒冰真气小心翼翼地接近那股狂暴的力量，不与之对抗，而是如蛛网般将其层层包裹，一点点安抚、疏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中天，又西斜。

小龙女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她本就损耗不小，此刻更是内力透支，可她的手始终稳稳抵在百里东君背上，内力输送一刻未停。

终于，在夕阳西下时，百里东君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被暂时压制住了。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淤血，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小龙女收回手，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看着百里东君虽依旧昏迷却已不再痛苦的面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欠我一条命。”她低声说，“所以，你必须活下来还我。”

夕阳余晖洒在崖壁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黑风寨的人没有再来——独眼人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犯。

可危险并未远去。

更深的阴影，正在江湖的暗处悄然蔓延。

但此刻，在这崖壁之上，白衣女子守着昏迷的少年，如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些誓言，不必说出口。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永不回头。

小龙女，百里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