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成“龙凤醉”后,两人在小镇又住了五日。这五日里,百里东君忙着完善酿酒笔记,将那股冷热交融的内力运用法门详细记录下来;小龙女则每日晨起练剑,午后打坐,生活规律如古墓时一般。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晨光初露,院中老梅下,小龙女一套玉女剑法已练到第三遍。剑光如雪,身姿若仙,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得不带半分烟火气。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的剑尖微不可察地偏了一寸——那是视线不自觉飘向酿酒坊方向的缘故。
坊内,百里东君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忙碌。他今日要试验“龙凤醉”的改良配方,将小龙女的寒冰内力以不同比例融入酒曲。这工作极耗心神,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龙女收剑入鞘,缓步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水。她取来干净布巾浸湿,却没有自己用,而是走向酿酒坊。
“擦汗。”她将布巾递给百里东君,声音依旧清冷,动作却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百里东君一愣,接过布巾时指尖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
“谢谢龙姑娘。”他笑着擦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今日的剑法...似乎与往日不同。”
小龙女垂下眼帘:“何处不同?”
“说不上来。”百里东君偏头想了想,“好像...少了些冰冷,多了些...温度?”
这话说得含糊,小龙女却听懂了。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忙吧。”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午时记得用饭,昨日那家面馆,你不吃香菜,我让他们另做一碗清汤的。”
说完她便离开了酿酒坊,留下百里东君一人呆立原地,手中布巾还带着井水的清凉,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记得...记得他不吃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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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龙女在房中打坐调息。窗扉半开,恰好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梅。她闭着眼,玉女心经在体内缓缓流转,可今日却总难以静心。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这两个多月来的种种画面:
三顾城熙攘的街市,他拉着她尝各种新奇吃食,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光;
山神庙寒冷的夜晚,他耗尽内力为她驱寒,醒来第一句问的却是“你的寒毒可还有反复”;
花谷中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他顶着滑稽模样只为逗她一笑;
还有酿酒时,他专注的侧脸,额角的汗珠,还有那句“你该多笑笑,很美”...
小龙女睁开眼,望向窗外。百里东君正坐在老梅下,对着一本笔记苦思冥想,时不时抓抓头发,那模样既认真又有些可爱。
她忽然想起古墓石壁上刻着的《玉女心经》总纲:“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师父曾解释:修习玉女心经需断情绝欲,方臻至境。可此刻,小龙女第一次对这教诲产生了疑问——若无情,为何要钟?若已钟,又如何能忘?
院中,百里东君似乎遇到了难题,站起身来回踱步。阳光透过梅枝洒在他身上,斑驳光影中,他忽然抬头,恰好对上窗口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怔。
百里东君先笑了,朝她挥挥手,用口型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可小龙女却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想到办法了。”
心中那点波澜,忽然就平静下来。小龙女轻轻点头,重新闭目调息。这一次,内力运转得格外顺畅,连带着心境也澄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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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两人离开小镇,继续往东行。百里东君说要去东海之滨,那里有他一位故人,或许能打听到些关于时空阵法的线索。
山路崎岖,人烟渐稀。行至一处峡谷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百里东君抬头看天,“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避避。”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下。两人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掠入山洞。洞不深,却足够避雨,还有前人留下的干柴火石。
百里东君生起火,两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倾盆大雨。雨幕如帘,将天地染成灰蒙蒙一片。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百里东君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先吃点东西吧。”
小龙女接过,小口吃着。洞内寂静,只有雨声和柴火噼啪声。这种静谧,让她想起古墓中的日子——也是这般安静,却从未觉得寂寞。
因为那时不知何为热闹,自然不觉寂寞。
而现在...
她看向身旁的百里东君。他正看着洞外的雨,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这两个多月,她已习惯身边有这个人,习惯他爽朗的笑声,习惯他偶尔的啰嗦,甚至习惯他在危险来临时总会挡在她身前。
“百里东君。”她忽然开口。
“嗯?”他转头,眼中映着火光。
小龙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最后只是摇摇头:“无事。”
百里东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龙姑娘,你最近话多了些。”
“是吗?”
“嗯。”他认真点头,“还会主动跟我说话,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练功时...”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会在一旁看着。”
小龙女一怔,耳尖微微泛红。原来他知道。
雨势渐小,天色却暗了下来。百里东君添了些柴,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他靠着洞壁,忽然轻声哼起一支小调——不是前些日子的荒腔走板,而是真正的、悠扬的曲子。
小龙女静静听着。那调子古朴苍凉,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洒脱,就像他这个人。
“这是我师父常哼的曲子。”百里东君解释道,“他说江湖如酒,有烈有醇,有苦有甜。但无论如何,总要继续走下去。”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龙女难得好奇。
百里东君想了想:“是个奇怪的老头。有时候严肃得吓人,有时候又像个孩子。他教我酿酒,教武功,却从不要求我叫他师父。”他笑起来,“他说,缘分就是缘分,不必拘泥名分。”
小龙女若有所思。古墓派的师徒名分极严,师父便是师父,徒弟便是徒弟,不可逾越半分。可百里东君口中的师徒,似乎...不太一样。
“那你我之间...”她忽然问,“算什么缘分?”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百里东君也怔住了。他看着小龙女,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许久,他才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百里东君转回头,看着洞外渐停的雨,“我只知道,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带你走江湖是我心甘情愿,为你耗尽内力是我无怨无悔。至于这是什么缘分...”他笑了,“何必非要定义?就这样走下去,不好吗?”
小龙女沉默了。是啊,何必定义?在古墓时,一切都有规矩、有名分、有定义。可这两个多月的江湖行告诉她,世间许多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她此刻心中那种陌生的暖意,那种看见他笑便觉心安的感觉,那种在他遇险时会骤然绷紧的心弦...
这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雨停了,月光破云而出。两人走出山洞,山谷被雨水洗过,空气清新得醉人。
“走吧,前面应该有村落,我们...”百里东君话未说完,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小龙女也察觉到了——杀气,浓烈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心!”百里东君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酒壶已在手。
夜色中,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百里东君,你让我好找。”独眼人声音沙哑如破锣,“上次在三顾城坏我好事,今日便用你的命来偿!”
百里东君冷笑:“原来是黑风寨的余孽。怎么,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少废话!”独眼人一挥手,“上!那女人要活的,长得不错,正好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话音落,十余把刀剑同时攻来。
百里东君酒壶一掷,壶中酒液化作万千雨点,每一滴都带着凌厉剑气。这是他自创的“酒雨剑”,攻守兼备,最适合以少敌多。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招式狠辣,不计生死。百里东君虽强,却要分心护着身后的小龙女,渐渐落了下风。
“龙姑娘,我拖住他们,你先走!”他一剑逼退三人,急声道。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攻向百里东君的刀剑,看着他为了护她而留下的破绽,心中那股陌生的情绪忽然如潮水般涌起。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决绝。
当一把淬毒的飞刀悄无声息袭向百里东君后心时,小龙女动了。
白衣如雪,身法如电。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身形一闪,便挡在了百里东君身后。飞刀擦着她的衣袖飞过,钉入旁边树干,刀身全黑,显然剧毒无比。
“龙儿!”百里东君骇然回头,却见她已拔剑在手。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真正出手对敌。
玉女剑法展开,如月华倾泻,清冷、迅疾、精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没有任何花哨,却美得惊心动魄。更让百里东君震惊的是,她的剑法中竟隐约融入了他酿酒剑法的意境——冷中带暖,柔中藏锋。
两人背靠背,剑光交织。百里东君的剑如烈酒,炽热狂放;小龙女的剑如清泉,冷冽绵长。一热一冷,一刚一柔,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并肩作战千百回。
独眼人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那女子只是个累赘,没想到武功竟如此之高,更可怕的是她与百里东君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意图。
“撤!”眼见手下已倒下一半,独眼人咬牙下令。
黑影们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百里东君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小龙女:“你没事吧?刚才那飞刀...”
“我无事。”小龙女收剑,气息平稳如常。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后知后觉的惊悸。
若刚才她慢一步...
“你...”百里东君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下次不要这样了。”
小龙女抬头:“为何?”
“因为...”百里东君伸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因为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看你冒险。”
月光下,两人对视。小龙女忽然明白了——刚才那种决绝,那种宁可以身相替也不愿他受伤的冲动,就是师父曾说过的“情之所钟”吗?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而他眼中的担忧、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都清晰地映在她眸中。
许久,百里东君先移开目光,苦笑道:“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重新上路,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夜无人再说话,可有些东西,已在生死一线间悄然生根,再也无法忽视。
百里东君走在前面,心中纷乱如麻。他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毫不犹豫,想起她记得他不吃香菜的细心,想起她在花谷中那个如冰雪初融的笑容...
完了,他想。
自己已深陷其中,无可救药。
而小龙女跟在后面,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悸动。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原来,这便是“钟”的感觉。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前路。江湖还很长,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