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下来时,他们还在山路上。
来时那条青石小路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窄、更陡的山径。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成一片深色的穹顶,将最后一点天光也遮蔽了。脚下的路模糊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百里东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他的步伐依然轻快,但呼吸明显重了些——背着那么重的行囊走了整整一天,任谁都会累。
小龙女跟在他身后,淡青的裙摆已经被路旁的杂草勾破了几处,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古墓派的轻功让她在这样的山路上也能步履轻盈,可长时间的行走还是让她感到了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
这一天,她看了太多,听了太多,感受了太多。市集的喧嚣,糖人的甜腻,皮影的鲜活,烧饼的温热,琵琶的哀怨,耍猴的滑稽……所有的声音、气味、画面混杂在一起,像一股洪流冲击着她十八年来筑起的心防。
她有些……累了。
“到了。”
百里东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小龙女抬起头,透过渐浓的夜色,看见山路边隐约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不高,不大,孤零零地立在林间空地上,像一头沉睡的兽。
走近了才看清,是座破庙。
真的很破。
庙门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去向,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朽烂的椽子。墙壁上的白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檐角挂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网上还粘着几只飞虫的尸体。
百里东君推开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惊起了附近树上的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庙里更黑。
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借着这点光,能看见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已经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彩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脸上甚至缺了半边,显得诡异又凄凉。
神像前的供桌倒是还在,虽然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石头垫着,勉强还能用。地上散落着些干草,还有烧过的灰烬,显然之前也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就这儿了。”百里东君放下行囊,长长舒了口气,“虽然破了点,但总比露宿山林强。”
他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将地上的干草拢到一起,铺在庙里相对干燥的角落,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油布,铺在干草上——这是防潮用的。接着,他在供桌前清理出一片空地,拾来几根枯枝,堆成一小堆。
小龙女静静看着。
她站在门边,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庙里的空气很冷,带着霉味和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废弃之地的荒凉气息。
“龙姑娘,”百里东君抬起头,“你先坐,我生个火。”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枯枝堆前。火苗跳跃了几下,终于舔上了干燥的树枝,“噼啪”一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渐渐亮起,驱散了庙里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火光映在百里东君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显得专注而认真。他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着,小心翼翼地添着柴,让火势不至于太大,也不至于太小。
小龙女走到火堆旁,在油布上坐下。
油布很粗糙,但隔开了地面的湿冷。火堆的热气扑面而来,烘得脸颊发烫,也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伸出手,指尖靠近火焰——很暖,像阳光,但又比阳光更直接,更炽烈。
百里东君从行囊里取出那个青瓷小坛——就是早上他郑重其事放进去的“春风醉”。拔开红布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他又取出两只陶碗——就是昨夜在院子里喝酒用的那两只。倒满酒,将其中一碗递给小龙女。
“喝点,暖暖身子。”他说。
小龙女接过碗。
酒在碗中晃荡,映着跳跃的火光,琥珀色的液体泛着温润的光。她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还是甜的,但和昨夜的“风花雪月”不同。这酒更烈一些,入喉时有一丝灼热,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然后在胃里化开,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
百里东君也喝了口酒,然后从行囊里翻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蜂王膏。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小龙女:“吃点东西。”
蜂王膏在火光下晶莹剔透,像琥珀。小龙女接过来,放进嘴里。还是甜的,带着浓郁的花香,在口中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腹中的饥饿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堆旁,一口酒,一口蜂王膏,谁也不说话。
庙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和火光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龙女看着火堆。
火焰跳跃着,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一朵花,有时像一只鸟,有时像流动的水,有时像燃烧的山。她看得有些出神。
“龙姑娘,”百里东君忽然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龙女抬起眼。
“关于这座庙的故事。”百里东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上次路过这儿,听山下镇子里的老人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多很多年前,这座庙还不破,香火还很旺。庙里住着个老和尚,修行很高,据说能通鬼神。山下镇子的人遇到难事,都会来求他。”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有一年大旱,整整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都快枯死了,井也干了,人畜都快活不下去了。镇子的人又来求老和尚,老和尚说,这是天罚,因为人心不古,做了太多亏心事。”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继续说:“镇子的人苦苦哀求,说愿意改过自新,只求一场雨。老和尚叹了口气,说,要下雨也不难,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小龙女轻声问。
“真心。”百里东君说,“最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真心。老和尚说,如果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全镇的人,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么天就会下雨。”
小龙女静静听着。
“镇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百里东君的语调低沉下来,“最珍贵的东西?可能是钱财,可能是地位,可能是性命。谁愿意牺牲呢?”
“后来呢?”
“后来,有个姑娘站出来了。”百里东君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她是镇子里最穷人家的女儿,父母早亡,靠给人洗衣为生。她说,她最珍贵的东西,是她养了十年的那只猫——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小龙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老和尚问,你舍得吗?姑娘哭了,说舍不得,但全镇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一只猫……算什么呢?”百里东君的声音更轻了,“她把猫抱到庙里,在老和尚面前,亲手……送走了它。”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星爆开的声音。
“然后呢?”小龙女问。
“然后天就下雨了。”百里东君说,“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旱情解了,庄稼活了,人也活了。可是从那以后,这座庙的香火就渐渐衰落了。有人说,是老和尚用了邪法;有人说,是那只猫的魂魄在作祟;还有人说,是那姑娘后来疯了,天天来庙里哭,把香客都吓跑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总之,庙就破败了,老和尚也不知所终。只剩下这座空庙,还有这个故事。”
故事讲完了。
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那尊残破的神像上,神像空洞的眼眶在暗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百里东君摇头,“故事就到这儿。有人说她投河了,有人说她远走他乡了,也有人说她一直活到很老,每天都会来庙里坐一会儿,跟她那只猫说话。”
他喝了口酒,笑了笑:“都是传说,未必是真的。不过每次路过这儿,我都会想起这个故事。”
小龙女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已经温了,入喉更顺,暖意也更持久。她看着跳跃的火光,看着火光映照下百里东君温和的侧脸,看着这座破败却温暖的庙。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
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这个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有一个人生着火,温着酒,给她讲故事,照顾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不坏。
“冷吗?”百里东君忽然问。
小龙女摇摇头。
百里东君却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外袍——是他自己的,青色的,布料厚实。他走过来,将外袍披在小龙女肩上。
“夜里凉,披着吧。”他说得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混着淡淡的酒香和皂角香。小龙女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推辞,可那股暖意已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让她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肩上青色的衣料,看着衣料上细密的针脚。
许久,她轻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得让百里东君愣住了。
他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给那总是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肩上的青色外袍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皙,像是雪地里开出了一朵青色的花。
这一刻,她不再像是月宫仙子,不再像是古墓里的冰雕。
她只是一个……会冷,会饿,会听故事,会说“谢谢”的姑娘。
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就在眼前的姑娘。
百里东君的心,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温柔,笑得真诚。
“不客气。”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
却重得像承诺。
火堆继续燃烧着,驱散了庙里的黑暗和寒冷。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山林里,夜鸟偶尔啼鸣,声音悠长而寂寞。
而庙里,两个人,一壶酒,一堆火。
温暖得像一个家。
一个临时的,简陋的,却真实存在的家。
小龙女拢了拢肩上的外袍,将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布料上有百里东君的味道——酒香,汗味,还有阳光和风的气息。
很陌生。
但……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
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寒冷的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有个人,在照顾她。
在陪着她。
在这个破庙里,在这个火堆旁,在这个故事讲完后的寂静里。
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