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古尘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托着一只白瓷茶盘,盘上三只茶盅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雅,混着院子里还未散尽的酒香,在渐暗的天光里氤氲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槐树下已经摆了一张小石桌,三只石凳。百里东君正拿着块布巾用力擦拭桌面,动作殷勤得有些过分。小龙女则静静站在一旁,白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株月下初绽的白玉兰。
“坐。”
古尘将茶盘放在石桌上,自己率先在一只石凳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出的从容,衣袍拂过石凳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百里东君连忙让小龙女先坐,自己才在剩下的那只石凳上落座。三人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古尘坐在北面,小龙女在东,百里东君在西。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漾开一圈圈碧绿的涟漪。古尘端起茶盅,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
“姑娘,”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低沉,“老朽查了些古籍,也占了一卦。”
小龙女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百里东君也竖起了耳朵,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盅。
“你来的那个世界,”古尘缓缓说道,“与此界之间,本有一道屏障。这道屏障维系了不知多少年月,隔绝两界往来,使彼此互不干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但最近,这道屏障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小龙女问。
“裂缝。”古尘吐出两个字,“时空的裂缝。老朽不知道这些裂缝是如何产生的,也不知道为何偏偏是你误入了其中一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你现在回不去。”
晚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几只归巢的鸟雀从头顶掠过,投下迅速移动的影子。
百里东君忍不住插嘴:“师父,那裂缝不能修补吗?龙姑娘总不能一直回不去啊!”
古尘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又转向小龙女,“裂缝会自行修复,这是天地法则。但需要时间——也许是三五个月,也许是三五年,甚至……更久。”
小龙女握着茶盅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三五个月,三五年,甚至更久。
这个时间跨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本以为只是误入某个偏僻之地,找到路就能回去。可若是要等上数年……
“就没有其他办法?”她问,声音依旧平静,但百里东君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古尘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盅,终于啜饮了一口。茶水微烫,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有。”他说,“但很难。”
“请前辈明示。”
“两界之间的裂缝不止一处。”古尘放下茶盅,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你误入的这道,是单向的裂缝——只能进,不能出。若要回去,必须找到另一道裂缝,一道能通向你那个世界的裂缝。”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那我们就去找啊!师父你知道裂缝在哪儿吗?”
古尘摇头:“老朽不知。裂缝的位置不定,出现的时间也不定。可能在天涯海角,可能在市井闹市,可能在山巅云端,也可能……”他的目光扫过小院,“就在你我脚下。”
这话说得玄乎,百里东君听得云里雾里。但小龙女却听懂了——裂缝的出现无规律可循,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她总结道,“我只能等。”
“等,或者找。”古尘说,“但老朽建议,等。”
“为何?”
“因为危险。”古尘的语气严肃起来,“时空裂缝附近,天地元气紊乱,常有异象发生。更重要的是——有些裂缝,连通的不只是两个世界。”
百里东君后背一凉:“师父的意思是……”
“可能连通着更危险的地方。”古尘没有细说,但眼神里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以姑娘现在的状况,贸然寻找裂缝,风险太大。”
小龙女沉默了。
她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味却甘甜,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在褪去。院子里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槐树下忽明忽暗地飞舞。
“那我该做什么?”她问。
古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端坐在暮色里,白衣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眉眼间的清冷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可她的眼神是坚定的,没有惶恐,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平静。
这份心性,着实难得。
“姑娘若不嫌弃,”古尘缓缓开口,“可暂居于此。老朽虽非什么高人,但护一人周全尚能做到。至于寻找裂缝之事……从长计议。”
“师父!”百里东君忽然站了起来,“我也可以帮忙!”
他转向小龙女,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龙姑娘,我对北离熟悉,江湖上的门路也多。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带你熟悉这个世界。咱们一边等裂缝修复,一边慢慢打听消息,总比干等着强!”
他说得急切,像是生怕小龙女拒绝。
古尘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徒弟他太了解了。看似洒脱不羁,实则重情重义。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他看着小龙女的眼神,古尘太熟悉了——那是年轻人初见倾心时才会有的光,纯粹,炽热,毫不掩饰。
“东君。”古尘唤了一声。
“师父?”百里东君回过头。
“你想清楚了?”古尘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深意,“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插手,便是沾染了因果。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百里东君愣了愣,随即笑了:“师父你不是常说,江湖儿女,但求问心无愧吗?龙姑娘孤身一人来到这陌生世界,我既然遇上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说得坦荡,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泉。
古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挂起第一颗星子。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点点微光在夜色里划出淡绿的弧线。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终于,古尘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站起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随你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某种默许。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师父你答应了?”
古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苍茫,院子里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而立。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如星;少女白衣胜雪,清冷似月。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点点微光映在彼此眼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古尘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想起刚才占的那一卦。
卦象显示:异星入命,红鸾星动,天机混沌,前路未明。是劫是缘,是祸是福,连他都看不真切。
但有些事,注定要发生。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屋。门扉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院里的夜色和那对年轻的身影,一起关在了外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转向小龙女:“那个……我师父就这样,脾气古怪,说话也神神叨叨的。但他说的话,从来都不会错。”
小龙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那位老者绝非寻常人物。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他说“危险”,那就一定很危险。他说“从长计议”,那就真的急不得。
“那……”百里东君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龙姑娘,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向导了。北离十三州,我熟!你想去哪儿,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
小龙女转过头,看向他。
夜色渐浓,星光和萤火虫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里的热忱毫无保留。
这样一个陌生人,为何愿意如此帮她?
她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
“好。”她轻轻说。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夜色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百里东君笑得更开心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天色不早了,龙姑娘早些休息。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虽然简陋,但保证干净舒适!”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厢房跑。
“等等。”小龙女叫住他。
百里东君回过头。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多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
百里东君怔了怔,随即摆摆手:“客气什么!江湖儿女,本该互相照应!”
他转身跑开了,青衫在夜色里扬起一个潇洒的弧度。
小龙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还有院子里淡淡的草药香。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舞,点点微光映在白衣上,像是缀了一身星子。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这里的星空,和终南山的不太一样。星星更密,更亮,排列的方式也陌生。她看了很久,试图在其中找到熟悉的星宿——北斗七星,牛郎织女,紫微帝星……
找不到。
一颗也找不到。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天空,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里有个人,愿意对她笑,愿意帮她,愿意说“江湖儿女本该互相照应”。
虽然她还不完全明白,什么是“江湖”,什么是“儿女”。
但她想,也许可以慢慢学。
就像学一门新的武功,读一本新的书,看一片新的天空。
总有学会的那一天。
夜色深了。
屋里传来百里东君收拾房间的声音,还有他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嗓音,轻快,明朗,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
小龙女收回目光,朝厢房走去。
白衣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淡薄的弧线,像月光投下的影子。
而此刻,古尘坐在屋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道年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异界来客,身负天命。相逢是劫,亦是缘。天道无常,人心难测。是福是祸,唯问本心。”
他合上书,吹熄了油灯。
夜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