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晨曦来得格外迟疑。
天光像是透过一层层薄纱,才勉强漏进这片被千年古松遮蔽的山坳。活死人墓的入口处,石门缓缓移开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寂静的山林间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一只素白的手扶在石门上,指尖在微光下近乎透明。
小龙女踏出了她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的古墓。
白衣如雪,裙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站在墓口,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山林。古墓里永远只有夜明珠幽冷的光,而此刻,晨曦真实地洒在她的脸上——温暖,却带着一种让她微微蹙眉的刺目。
“过儿……”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清冷如古井寒泉。
三日前,杨过留下字条,说要去山下看看“真正的江湖”,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雀跃。孙婆婆摇着头叹气:“这孩子,终究是关不住的。”而她的师父,古墓派第三代传人,只是闭目打坐,仿佛世间万事早已与她无关。
小龙女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古墓的日子本就是这般,晨起练功,日中读书,夜间安寝。杨过在时,偶尔会说些外面的趣事,她静静听着,虽不理解那些“热闹”有何意义,却也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
可是这三日,古墓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她练完玉女心经时,不再有人在一旁眼巴巴等着讨教;她弹起古琴时,不再有人托着下巴听得入神;甚至寒玉床的冰冷,都显得比往日更加难以忍受。
昨夜子时,她忽然从打坐中醒来,心中莫名一悸。
于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师父允许的情况下,决定踏出古墓。
山林比她想象中更加茂密。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成一片深绿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跳动。她步履轻盈,踏在厚厚的落叶上竟无半点声响,这是古墓派轻功“天罗地网式”练到极致的境界。
越往山林深处走,雾气便越浓。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如轻纱缠绕林间。渐渐地,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只见白茫茫一片。林中本应有的鸟鸣虫声,也不知何时沉寂下去,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小龙女停下脚步。
她虽未下过终南山,但古墓中藏书万卷,地理志异不在少数。终南山的雾,不该浓到这般地步,更不该在晨光渐盛的时辰越发深重。
她抬起手,雾气在她的指尖缠绕,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粘滞感——不似寻常水汽。
“阵法?”
她想起古墓藏书中的记载。终南山自古便是道教圣地,隐士高人不知凡几,留下些护山阵法也不稀奇。只是这些阵法多年无人维护,大多已经失效才对。
她继续前行,步伐却更加谨慎。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五感被提升到极致。她能听见雾气流动时极细微的嘶嘶声,能闻到泥土深处腐朽落叶的气息,能感受到空气中某种若有若无的“秩序”——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七块青石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石面上刻着已经斑驳难辨的符箓。小龙女走近细看,认出那是道家的“七星引路阵”,本是用以指引方向、驱散迷障的辅助阵法。
但眼前的阵法显然不对劲。
青石摆放的方位有细微的偏差,天枢位偏了三寸,摇光位更是完全偏离了星位。更诡异的是,每块青石下方都渗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
小龙女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触那暗红痕迹。
就在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
七块青石同时亮起!
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像是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又在石心处酝酿成幽暗的漩涡。雾气疯狂地向青石涌去,旋转、压缩、变形,眨眼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雾涡。
小龙女疾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雾涡中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那不是风,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拉扯。她试图运功抵抗,但玉女心经的内力一触及那雾涡,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
她的声音被吞噬在呼啸的雾气中。
脚下的土地在移动——不,不是土地移动,是她所处的“空间”在移动。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古松拉伸成诡异的线条,山石融化成流动的色彩,天空碎裂成无数片闪烁的琉璃。
她看见无数的画面在雾中闪现:
一个白衣少年在雨中舞剑,剑光如龙;一座高耸入云的城池,檐角挂着风铃;一片浩瀚无际的大海,海上明月如轮;还有一个拎着酒壶的青年,在月下大笑,笑容灿烂得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些画面破碎又重组,像是被打乱的拼图,又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在这一刻交叠。
小龙女闭上眼睛,将内力收敛到丹田最深处。古墓派的武功讲究“清静无为”,越是危急时刻,越需心如止水。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也不知道会被带到何处,但她知道,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吸力陡然增强。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洪流,身不由己地旋转、坠落。时间感变得混乱,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她在光与雾的通道中穿行,白衣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最后的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声,更像是天地本身在低语,古老、沧桑、蕴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则:
“……时空裂隙……维系者已逝……错位……修复……”
声音断断续续,随即被轰鸣淹没。
一切戛然而止。
坠落感消失了,旋转停止了,就连那无处不在的雾气也瞬间消散。
小龙女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左侧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云,洒下斑驳的荫凉。右侧有一口石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正前方是三间青瓦房,门窗半掩,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药草。
阳光明媚得刺眼。
不是终南山那种透过层层枝叶的、吝啬的阳光,而是毫无遮挡的、倾泻而下的、温暖得几乎滚烫的阳光。空气中飘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某种……酒香?
小龙女站在原地,白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她缓缓转动视线,将这个小院尽收眼底。
这不是终南山。
终南山没有这样规整的院落,没有这样充沛的阳光,更没有这样……陌生的“气息”。这里的天地元气流动的方式不同,更活泼,更张扬,像是脱缰的野马,而不是终南山那种沉静如渊的韵律。
她抬起手,阳光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一个光斑,温暖从皮肤一直渗进血脉里。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奇异地让她想起杨过说话时眼中的光彩——也是这般鲜活,这般炙热。
“过儿不在这里。”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可闻。
那么,她在哪里?
古墓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缩地成寸”“壶中日月”之类的道术,但那些都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现实中早已失传。难道她误入了某位隐世高人的洞天福地?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阳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步履随意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小龙女转过身,看向来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一身青衫半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眉眼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此刻正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
青年手中的酒葫芦停在了半空,葫芦口还飘出一缕清冽的酒香。他的目光从小龙女的脸,移到她那一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白衣,再移回她的脸,然后——
“砰。”
酒葫芦掉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从葫芦口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小溪,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青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掉了酒壶。他只是盯着小龙女,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你是从月亮上下来的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艳,还有孩子般的直率。
小龙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和雾中闪现的那个月下大笑的身影,莫名地重合了。
而此刻,院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喊:
“东君!你这小子又偷喝我的‘秋露白’了是不是?!”
被唤作“东君”的青年浑身一僵,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酒葫芦。而小龙女站在槐树的荫凉下,白衣如雪,目光清冷,像是一幅忽然出现在这个平凡小院里的、不该存在的画。
终南山的雾,早已消散在另一个时空。
而她的江湖,似乎从这一刻起,拐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