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自“秋璇灵异事务所”开张,已匆匆过去五个寒暑。义庄的屋檐下,除了九叔、秋生、璇玑、文才,又多了一个奶声奶气、蹒跚学步的身影——秋生与璇玑的儿子,小名唤作“平安”。
平安的降生,是义庄这些年最大的喜事。他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父亲挺直的鼻梁,小小年纪便粉雕玉琢,灵动可爱,成了九叔的心头肉,文才的“小跟屁虫”,更是秋生和璇玑生命的延续与全部寄托。名字取“平安”二字,足见父母对他最朴素也最深的期许——不求大富大贵,不承神魔因果,只愿一生平安顺遂。
然而,随着平安一日日长大,到了开蒙的年纪,秋生心中那点“子承父业”的念头,便如同春风下的野草,悄悄冒了出来。他自己师承九叔,一身道术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在凡俗中已属佼佼者,加上璇玑的暗中相助,这些年在灵异界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头。眼看儿子天资聪颖(秋生自认为),身体里又流淌着璇玑那非凡血脉(尽管极力淡化),不学点防身的本事,岂不是浪费?
于是,在平安刚满五岁的一个午后,秋生正式开始了他的“严父教子”大业。
地点选在义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这里清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颇有几分修道之地的意境。秋生换上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青色道袍,表情严肃,背负双手,面前摆着一个小蒲团,蒲团上坐着眼神懵懂、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的平安。
“平安,从今日起,爹开始教你咱们这一脉的基础道法。”秋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师道威严,“道法玄妙,能驱邪避凶,护己护人。你需得用心学,不可懈怠,明白吗?”
平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爹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哦,学法术,打妖怪吗?” 他从小听多了父母“捉鬼”的故事,对此充满好奇。
“咳,先学基础!”秋生板着脸,拿出一张最基础的“驱邪符”黄纸,“今天先认这道符。看好,这是符头,这是符胆,这是符脚……每一笔都有讲究,蕴含天地灵气,沟通神明之力……”
他讲得认真,试图将复杂的符箓原理用浅显的语言解释。然而,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而言,什么“天地灵气”、“神明之力”,无异于天书。平安起初还仰着小脸努力听着,不一会儿,注意力就被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吸引了,小脑袋跟着蚂蚁转。
“平安!专心!”秋生提高声音,用手中的小戒尺(特地找来的一根光滑竹片)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石凳。
平安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转回符纸上,小嘴却微微撅起。
秋生见状,心下稍软,但面上不显,继续教学:“来,跟着爹念咒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平安学舌:“天……地……乌鸡?钱……钱借法?吃!” 发音乱七八糟,意思更是离题万里。
秋生额头青筋跳了跳,耐着性子纠正:“是无极!乾坤!敕令的敕!再来一遍!”
“无极……乾坤……吃!”平安努力了一下,但“敕”字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拗口。
“是‘敕’!不是‘吃’!”秋生有些急了,声音不免大了些,“念不对,符就不灵!再念!”
平安被爹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小嘴扁了扁,要哭不哭的样子,手里的桂花糕都掉在了地上。
秋生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小时候学艺,九叔可比这严厉多了,背错口诀是要打手心的。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这儿,还没说重话呢,就要掉金豆子了?这将来如何成器?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秋生板起脸,举起手中的竹片戒尺,“学不会,就要受罚!手伸出来!”
平安看着那竹片,眼泪终于“吧嗒”掉了下来,呜咽着,却不敢违抗爹爹,哆哆嗦嗦地伸出白嫩的小手心。
秋生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中其实已经软了,但想到“慈母多败儿”(虽然他娘亲严格来说不算“慈母”范畴),又想到璇玑平日对平安的宠溺,觉得自己必须硬起心肠,树立严父权威。他咬了咬牙,竹片作势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秋生举着竹片的手僵在半空,脖颈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璇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静静站在廊柱旁,也不知来了多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与平日里处理委托时的沉静或偶尔流露的威严截然不同,完全是一位居家娘亲的模样。但此刻,她那双向来清澈柔和的眼眸,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秋生,看着他举起的戒尺,看着平安悬着的小手和脸上的泪珠。
没有言语,没有怒容。
甚至可以说,璇玑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就是那平静无波的一眼,却让秋生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举着戒尺的手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的重量。没有责备,却比任何责备都让人心悸;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秋生仿佛能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战神的不悦,以及属于璇玑的、对平安毫无保留的护犊之情。两种情绪交织,化作无形的压力,精准地笼罩在他身上。
秒怂。
真正的秒怂。
秋生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换上了近乎谄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笑,高举的戒尺“嗖”地藏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啊哈!那什么……平安啊,爹跟你开玩笑呢!吓唬吓唬你,哪能真打呢!咱们平安最聪明了,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掉的桂花糕,吹了吹(其实没土),塞回平安手里,还顺手用袖子胡乱给儿子擦了擦眼泪,“不哭不哭啊,爹错了,爹不该大声说话。来,吃糕糕,咱们慢慢学,不急不急哈!”
变脸之快,语气转换之自然,堪称一绝。
平安被爹爹这突如其来的“和风细雨”弄得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哭,呆呆地看着爹爹。
璇玑这才缓步走过来,将水果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平安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平安,先吃水果。学道法不急,你还小呢。”
平安见到娘亲,立刻委屈地扑进璇玑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奶音带着哭腔:“娘……爹爹凶……”
璇玑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抬眼,又看了秋生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威力似乎小了些,但秋生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我……我就是想好好教他……”秋生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璇玑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平安还小,心性未定,强灌硬塞,徒增畏惧,反损灵性。道法自然,讲究缘分与悟性,急不得。” 她说话间,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平安的后背,一丝极其温和纯净的气息流入,瞬间安抚了孩子的小情绪。
平安在娘亲怀里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好奇地拿起那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大眼睛又恢复了神采,偷偷瞄向爹爹。
秋生被璇玑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想也是,自己五岁时在干嘛?好像还在田埂上捉蚂蚱呢。璇玑说的“道法自然”、“缘分悟性”,虽然出自她口,却暗合道门真意,比自己那套急功近利的严苛,不知高明了多少。
“娘子说的是,是为夫心急了。”秋生从善如流,立刻承认错误,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璇玑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她将平安抱到石凳上坐好,自己也坐下,拿起那张驱邪符,对平安柔声道:“平安,看娘亲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说着,她指尖在符纸上空轻轻一点,并未接触,那张普通的黄符忽然微微一亮,散发出一层极其柔和、令人心安的金色光晕,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
平安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哇!娘亲好厉害!亮亮的!”
“这叫‘安神符’,能让害怕的小朋友不害怕。”璇玑笑着解释,用最浅显的语言,“平安想不想学怎么让它亮起来?”
“想!”平安立刻来了兴趣,用力点头。
“那我们先从认识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开始,它们就像小河流水,有自己的方向……”璇玑开始用讲故事的方式,引导平安观察符箓的纹路。
秋生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温柔耐心地教导儿子,儿子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好奇的提问,氛围轻松又温馨。他挠了挠头,心中那点“严父”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一丝自嘲。
得,这个家,真正的“家教”大权在谁手里,一目了然。
什么严父?在战神娘亲的温柔注视下,再严的父,也得变成绕指柔。
从此,秋生的“教子大业”彻底变了风格。依旧是他主导教学,但方式方法完全向璇玑看齐——耐心引导,寓教于乐,绝不强求,更别提体罚。每当平安学得烦了、困了,或者秋生偶尔耐性告罄、嗓门稍大时,璇玑甚至不需要出现,只要秋生想到娘子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就能心平气和,笑容满面。
文才私下里笑话秋生:“师兄,你这叫啥?一物降一物!咱们平安将来肯定不怕鬼,就怕他娘亲不说话!”
秋生瞪他一眼,却也无法反驳,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而平安,在父亲(表面)的教导和母亲(实际)的引导与庇护下,倒也真的对道法产生了兴趣,学得虽不算快,却扎实有趣。更重要的是,他的童年充满了父母的关爱与欢笑,性格开朗活泼,全无阴霾。
义庄的后院里,槐花开了又落。严苛的家教,最终化作了春风化雨般的温柔陪伴。秋生明白,有璇玑在,平安的成长之路,一定会平安喜乐,至于能学多少本事,反倒成了次要。毕竟,还有什么比战神娘亲的守护,更强大的“平安符”呢?这大概就是他们这对“捉鬼夫妻”,给予孩子最独特、也最珍贵的家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