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璇玑，秋生

时序入秋，天高气爽。

距离那场星空下的互许终身，又过去了月余。秋生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璇玑也完全适应了融合后的力量与心境，日常起居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流露的气度，会让人心生敬畏。两人的婚事，便在这秋意渐浓的日子里，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消息传开，最先激动起来的不是当事人，反而是文才。

“成亲？！秋生你要和璇玑妹子成亲了？！”文才听到九叔宣布这个消息时，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随即脸上堆满了又惊又喜、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哎呀呀！这可真是咱们义庄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操办！师父，交给我！保证办得热热闹闹的！”

九叔看着大徒弟那副恨不得立刻张灯结彩的样子，嘴角抽了抽，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捋了捋胡子，沉吟道：“嗯，是该办。不过……”他看了一眼安静站在秋生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的璇玑，又扫了一眼略显陈旧的义庄，“咱们这里情况特殊，不宜太过铺张招摇，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该有的喜庆也不能少。”

“明白！师父放心！”文才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开始筹划。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义庄便多了文才这个上蹿下跳的“总策划兼执行”。

镇上的王裁缝被文才半请半拖地拉来，给秋生和璇玑量体裁衣。秋生做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却挺括合身，衬得他精神抖擞。璇玑的嫁衣则稍费周章，她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西洋式婚纱或大红凤冠霞帔，而是由她自己描述，王裁缝琢磨着，做出了一身样式奇特的衣裙——主体是正红色，却并非宽袍大袖，反而简洁修身，裙摆稍阔，袖口收紧，领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类似云纹与莲花的图案，既有喜庆之意，又隐约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飘逸与庄重。当璇玑试穿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九叔都微微颔首，文才更是看得眼睛发直，连声说“仙女下凡了！”

置办物品更是文才的“主场”。他拿着九叔给的、加上自己偷偷攒的私房钱，一趟趟往镇上跑。红烛、喜字、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每一样都亲自挑选，讨价还价，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连门口那两盏常年惨白的灯笼，都被他换成了蒙着红纸的新灯笼。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匹红绸，在堂屋和院子的廊柱间挂上，虽不华丽，却也平添了许多喜气。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文才坚持认为婚礼必须有“乐队”和“轿子”。乐队是请不起了，他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回来一面缺了边的铜锣和一支掉了漆的唢呐，自己没事就瞎比划两下，吹出来的调子能把后院树上的乌鸦都吓跑。至于轿子，他软磨硬泡，从镇上唯一一顶出租的、平时接亲用的旧轿子主人那里，以“义庄九叔高徒大婚，半价沾喜气”为由，硬是赁了来，虽然轿帷颜色有些发暗，绣花也磨损了，但好歹是顶正经八抬轿。

秋生看着文才上蹿下跳、比自己还紧张兴奋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璇玑则是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她不太明白那些繁琐的礼节和物品的寓意，但只要秋生和文才解释，她便认真记下，眼中闪着好奇又期待的光芒。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据文才翻看黄历所说，是个“宜嫁娶、祈福”的好日子。

这一天，天公作美，秋阳煦暖。

义庄内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红绸在微风中轻摆，红纸灯笼在白天也透出暖光，门窗上贴着手剪的大红喜字，虽剪得有些歪扭（出自文才之手），却更显质朴真诚。

九叔换上了一身平时很少穿的、半新不旧的暗红色道袍，早早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神情是罕见的严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前来观礼的人不多，主要是镇上几位与九叔相熟、且对之前玄门之事知之不详或心存善意的乡邻，如保长、米铺老板等，他们既是来贺喜，也是对璇玑这位“神秘新娘”释放善意与接纳的信号。

吉时将至。

文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扯开嗓子，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调门喊了一声：“吉时到——迎新娘——！”

顿时，他那面破锣“哐”地敲了一下，声音刺耳却热闹。早已等在门外、由文才临时拉来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多半是看在九叔面子上）抬起了那顶旧轿子。秋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和注目下，走到轿前。

没有真正的“娘家”，璇玑便从前几日暂时借住的、保长家一间干净厢房出来，由保长夫人搀扶着，坐进了轿子。她盖着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容颜，但那身特制的嫁衣和周身沉静美好的气度，依然让围观的人暗暗赞叹。

一路吹吹打打（主要是文才奋力吹着那支破唢呐，调子跑到九霄云外），轿子绕镇子走了一小圈，算是走了个过场，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义庄门口。

“新娘下轿——”

秋生上前，轻轻掀开轿帘。一只白皙纤秀、戴着个简单银镯子的手伸了出来，他连忙握住，触手微凉，却让他心头滚烫。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璇玑下轿，跨过门口象征性的小火盆（文才坚持要有的程序），一步步走向堂屋。

堂屋内，红烛高燃，香烟袅袅。

九叔端坐上方，看着一对新人牵手走来，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对年轻人，历经生死坎坷，终成眷属，于这略显阴森的义庄而言，是何等明亮温暖的喜事。

“一拜天地——”文才扯着嗓子喊，紧张得差点破音。

秋生与璇玑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躬身下拜。感谢这无常的命运，让她跨越时空而来，让他于荒草坡上遇见她。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九叔，深深拜下。九叔于秋生是师如父，于璇玑则有庇护收留之恩，此一拜，情真意切。九叔微微抬手，受下了这一拜，素来严肃的脸上，皱纹都似乎舒展了些许。

“夫妻对拜——”

秋生与璇玑面对面站定。透过薄薄的红盖头，秋生似乎能看见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相触。这一拜，许下的是彼此的一生，是无论平凡还是非凡、都要携手同行的誓言。

“礼成——送入洞房！”文才喊完最后一句，自己先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带头鼓起掌来。观礼的乡邻们也纷纷道贺，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义庄里充满了久违的、纯粹而热闹的欢声笑语。

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九叔提前备下的几桌简单却干净的酒菜，以及文才不知从哪弄来的、有限的一些瓜果点心。但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秋生换了身简便衣服出来敬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红光。璇玑则安静地坐在临时布置的、贴满喜字的新房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嘴角一直含着浅浅的、幸福的笑意。

文才自然是席间最活跃的人，一会儿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布菜，一会儿又讲起秋生和璇玑平时的趣事（当然是挑能说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甚至逼着秋生讲恋爱经过，秋生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最后被灌了好几杯酒。

九叔也难得地放松了神色，与几位老友小酌了几杯，看着眼前这喧闹而充满生气的景象，看着秋生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新房方向，心中默念：望你们今后平安喜乐，白首不离。

夜色渐深，宾客尽欢而散。义庄重归宁静，但那份喜庆温暖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文才喝得有点多了，被九叔赶去休息，嘴里还嘟囔着“春宵一刻值千金……”

新房里，红烛摇曳。

秋生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门而入。璇玑依旧盖着盖头，端坐在床边，听到声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秋生的心跳瞬间加速，酒意都醒了几分。他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下，璇玑抬眸望来。嫁衣如火，映得她肌肤胜雪，平日沉静的眼眸此刻漾着水光，带着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美得惊心动魄。

“璇玑……”秋生痴痴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璇玑被他看得脸颊更红，却勇敢地回视着他，轻声问：“秋生，我们现在，就是夫妻了吗？”

“嗯！”秋生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是夫妻了。从此以后，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璇玑眼中泛起泪光，却是欢喜的泪。她靠进秋生怀里，听着他有力而快速的心跳，感觉无比安心。“秋生，我很高兴。”她低语，“这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秋生紧紧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这么开心。”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泪滴。窗外月色朦胧，秋风温柔。

在这座经历无数生离死别、见证太多阴森故事的义庄里，在这一夜，却谱写出了最温暖动人的人间喜事。没有奢华排场，没有宾客如云，只有至亲的祝福、质朴的仪式，和两颗历经磨难终于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简陋的屋舍因爱与承诺而成为最温暖的港湾；特殊的身份与过往，在此刻都化作了对平凡幸福的加倍珍惜。义庄的喜事，或许不够盛大，却足够真挚，足以照亮他们未来漫长而充满希望的岁月。这一页翻过，等待他们的，是名为“家”的、崭新而甜蜜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