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燕六岁那年,已经把“郭芙蓉的妹妹”这个身份利用得淋漓尽致。
郭芙蓉练排山倒海砸坏了爹的新扁担,她就抱着郭母的腿哭,说“是我非要姐姐教我翻跟头,姐姐才没拿稳扁担的”;郭芙蓉偷偷把掌柜的账本画得乱七八糟,她就趁人不注意,往自己脸上抹点锅底灰,装作是自己爬桌子够糖罐时碰掉的——反正最后挨骂的总是郭芙蓉,她顶多被郭母笑着拍两下屁股,说句“下次不许调皮”。
郭芙蓉气得跳脚,叉着腰堵在门口骂她:“郭玉燕!你这小丫头片子心眼比筛子还多!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妹妹?”
郭玉燕从郭芙蓉胳膊底下钻过去,怀里还揣着刚从姐姐兜里摸来的半块芝麻糖,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谁让你是我姐呢?当姐姐的,不就该替妹妹背锅吗?”
这话气得郭芙蓉抄起扫帚就追,两人围着院子跑,惊得鸡飞狗跳。郭母在灶台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喊:“芙蓉!不许欺负妹妹!”
郭芙蓉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正躲在郭母身后偷笑的郭玉燕,牙都快咬碎了。
而白瑶光对付白展堂的法子,则要温和得多。
白展堂藏在床板下的碎银子被佟湘玉发现,正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源,白瑶光就捧着个破瓦罐跑进来,奶声奶气地说:“娘,这是我捡废品换的银子,让哥哥帮我收着的,是不是哥哥没跟你说呀?”
白展堂眼睛一亮,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这小子攒了小半年了,说要给你买支新珠钗呢!”
等佟湘玉被哄得眉开眼笑地走了,白展堂把白瑶光拉到柴房,从怀里摸出颗糖葫芦塞给他:“行啊你小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白瑶光含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是哥哥的弟弟呀。”
一句话说得白展堂心花怒放,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哥的就是你的,谁敢欺负你,哥给你点他穴!”
这两个从小就懂得借“姐姐/哥哥”当挡箭牌的小家伙,凑到一起时,七侠镇的商户们就该头疼了。
镇口张记糖葫芦铺的掌柜,最怵的就是看见这俩孩子一起过来。
郭玉燕总是直奔最上面那串最大的,仰着小脸说:“张爷爷,我姐说这串最甜,让我来买。”张掌柜刚要应声,就见她突然捂住肚子,眼眶一红:“可是我没带够钱……姐姐知道了肯定要揍我……”
这时候白瑶光就会适时递上几个铜板,叹着气说:“我哥刚给我的零花钱,本来想留着买弹弓的,还是先给妹妹买糖葫芦吧,不然郭姐姐又要追着她打了。”
张掌柜看着白瑶光那副“为弟弟操碎了心”的模样,再看看郭玉燕眼里打转的泪珠,哪还忍心拒绝?只能叹着气把最大的那串摘下来,有时候还会多送两颗山楂。
等两人拿着糖葫芦走远了,郭玉燕立刻把眼泪擦干,咬了一大口:“还是你这招管用,比我装哭灵。”
白瑶光慢悠悠地舔着糖衣:“那是,我哥说了,对付心软的人,得用软的。”他顿了顿,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刚才你眼眶红得真快,跟我上辈子见过的戏子似的。”
郭玉燕嘴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下来,猛地转头看他。阳光照在白瑶光脸上,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心里咯噔一下,却又很快压下去——这小子准是听多了白展堂讲的江湖故事,胡言乱语呢。
她把糖葫芦往他嘴边怼了怼:“吃你的吧,再胡说我让我姐揍你。”
白瑶光笑着咬了一口,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混着山楂的微酸,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们的“联盟”不止体现在抢糖葫芦上。
郭芙蓉偷偷学喝酒,被郭母发现时,郭玉燕就说是自己好奇,缠着姐姐给她尝了一口;白展堂跟人赌钱输了精光,白瑶光就把自己攒的碎银子塞给他,说是“帮哥哥翻本”。而当对方遇到麻烦时,另一个总能第一时间想出对策。
有次郭玉燕趁郭芙蓉不注意,偷了她的佩剑去河边打水漂,结果剑“扑通”一声掉进了深水区。她站在岸边傻眼了——那可是爹托人给姐姐打制的新剑,要是被发现,郭芙蓉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正急得团团转时,白瑶光提着个鱼篓过来了。他听郭玉燕说完前因后果,没像寻常孩子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蹲在岸边观察水流,半晌说:“别急,这水看着深,其实底下有石头缝,剑说不定卡在那儿了。”
他脱下鞋子跳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膝盖,他却毫不在意,猫着腰在水里摸索。郭玉燕站在岸上,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晃来晃去,心里突然有点发紧——这小子虽然心眼多,倒还算讲义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瑶光举着剑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却带着笑:“找到了。”
郭玉燕赶紧跑过去,拿出帕子想给他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别扭地说:“谢……谢你了。”
白瑶光把剑递给她,故意打了个喷嚏:“光说谢谢可不行,得请我吃糖葫芦。”
“知道了知道了。”郭玉燕接过剑,看着他冻得发抖的样子,突然拉着他往家跑,“先去我家烤火,不然冻感冒了,你哥又该赖我。”
两人踩着水迹冲进郭家,郭母见白瑶光浑身湿透,赶紧找了郭芙蓉的干衣裳给他换上,又煮了碗姜汤。郭芙蓉回来看到白瑶光穿着自己的粉色布裙,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这不是白家小少爷吗?怎么穿起姑娘家的衣裳了?”
白瑶光脸一红,郭玉燕立刻瞪回去:“笑什么笑!要不是他帮我捡剑,现在挨冻的就是我!”
郭芙蓉愣了一下,看着郭玉燕手里的剑,突然明白过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悄悄往白瑶光的姜汤里多加了块红糖。
白瑶光捧着姜汤小口喝着,看着郭玉燕气鼓鼓地跟郭芙蓉拌嘴,心里忽然暖烘烘的。前世在金麟台,人人都戴着笑脸面具,哪见过这样吵吵闹闹却真心护着他的场面?
从那以后,“郭玉燕和白瑶光”这两个名字,在七侠镇几乎成了“麻烦”的代名词。
他们会趁李大嘴做饭时,偷偷往菜里多加半勺盐,看着食客们齁得直喝水;会把莫小贝的糖葫芦藏在吕秀才的书堆里,害得莫小贝哭闹着把秀才的书稿撕了半本;还会在白展堂表演点穴手时,故意放只癞蛤蟆在他脚边,吓得他差点把招式记错。
镇上的人见了他们就躲,背地里叫他们“黑白双煞预备役”——郭玉燕像她姐姐,脾气火爆,是明着来的“煞”;白瑶光像他哥哥,看着温和,一肚子鬼主意,是暗着来的“煞”。
只有郭芙蓉和白展堂知道,这俩小鬼凑在一起,远比他们各自单打独斗要难缠得多。
有次郭芙蓉想抢郭玉燕的新花绳,郭玉燕直接去找白瑶光,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转头白瑶光就去跟莫小贝说“郭芙蓉姐姐说你扎羊角辫像小老太婆”,气得莫小贝追着郭芙蓉打了三条街,郭芙蓉哪还有功夫抢花绳?
白展堂藏起来的好酒被白瑶光偷喝了半瓶,怕被佟湘玉发现,白瑶光就拉着郭玉燕演了场戏——郭玉燕假装肚子疼,说要喝“带点酒香的热水”治病,郭芙蓉急得团团转,白展堂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半瓶酒拿出来,说是“给妹妹治病要紧”,最后挨骂的又是白展堂。
郭芙蓉气呼呼地跟白展堂抱怨:“你那弟弟跟我这妹妹,简直是天生一对的坏种!”
白展堂叼着根草,看着正在院子里分糖吃的两人,突然笑了:“坏就坏点吧,至少他俩凑一起,就没空折腾咱们了。”
郭芙蓉想想也是,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就你想得开!”
夕阳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郭玉燕和白瑶光坐在石阶上,分着郭母刚炸好的馓子。
“明天去后山掏鸟窝吧?我听王二说,那边有很大的鸟蛋。”郭玉燕咬着馓子说。
白瑶光摇摇头:“后山有蛇,我哥说的。”
“那去河里摸鱼?”
“李大嘴昨天刚在河边下了网,去了准被他抓住。”
郭玉燕撇撇嘴:“那你说去哪?”
白瑶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颗亮晶晶的弹珠:“我哥教我玩弹珠了,我教你?”
郭玉燕眼睛一亮:“好啊!要是我赢了,你明天的糖葫芦得给我吃一半。”
“那要是我赢了呢?”
“我……我把我姐那本画着小人的书偷给你看。”
白瑶光笑了:“成交。”
两人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了个圈,小心翼翼地把弹珠放进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认真的小脸上,馓子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郭玉燕弹弹珠时总爱眯着一只眼,像只瞄准猎物的小兽;白瑶光却总能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让自己的弹珠精准地撞上对方的。偶尔有弹珠滚到远处,两人就一起追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郭玉燕突然想起刚才郭芙蓉的话,忍不住问:“你说,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吗?”
白瑶光手一顿,抬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心里莫名一动,像有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荡起圈圈涟漪。
他低下头,假装调整弹珠的位置,声音轻轻的:“不知道,不过……跟你一起玩,还挺有意思的。”
郭玉燕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烫,赶紧拿起自己的弹珠:“看招!”
弹珠“啪”地撞上白瑶光的那颗,滚出了圈外。她欢呼一声,白瑶光笑着摇摇头,眼里却满是纵容。
远处,郭芙蓉和白展堂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你看他俩,现在倒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郭芙蓉说。
白展堂叼着草,忽然笑了:“挺好。”
至少在这七侠镇,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他们不用像上辈子那样,把心藏在几层厚的冰壳里,不用算计着每一步该踩谁的骨头往上爬。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有姐姐哥哥护着,有糖吃,有伴玩,就够了。
夜色慢慢漫上来,佟湘玉在客栈门口喊:“瑶光!回家吃饭了!”
白瑶光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明天记得带书。”
郭玉燕点点头,看着他跑向客栈的背影,突然想起刚才他说“挺有意思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根馓子,决定明天偷偷塞给他。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给七侠镇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银辉。郭玉燕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郭芙蓉打哈欠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或许,有个这样的“同伙”,真的挺不错的。
她不知道的是,客栈那头的白瑶光,也在被窝里偷偷笑着,手里还攥着今天赢来的、郭玉燕的那颗蓝色弹珠。
这对在七侠镇搅风搅雨的熊孩子联盟,还不知道他们的缘分,远比“姐姐的妹妹”和“哥哥的弟弟”要深得多。那些深埋在前世记忆里的血与火,那些缠绕在命运里的算计与纠缠,正随着这一天天的鸡飞狗跳,悄悄埋下新的伏笔。
而此刻,他们只是两个盼着明天能赢对方弹珠的孩子,梦里都是甜丝丝的糖葫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