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怜花，慕容仙

月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银网。王怜花走在前面，玄铁匕首的鞘身偶尔撞上竹枝，发出轻响，惊得停在枝头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带起几片竹叶落在慕容仙发间。

“别动。”王怜花回头时正好看见，伸手替她摘下，指尖扫过她的耳垂，像碰了团棉花似的轻。慕容仙的耳尖瞬间红了，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却没注意到自己捏着帕子的指节都在微微用力——那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针脚在方才的打斗中磨松了几处，露出底下隐约的白色布面。

“你娘会不会等急了？”她加快脚步追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方才在窑厂侧门，王怜花挡在她身前时，后背绷紧的线条像拉满的弓，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颈后都泛起热意。

“放心，”王怜花的声音透过竹影传过来，带着笑意，“张婶说要留莲子羹，这会儿估计正守着灶台搅糖呢。”

穿过竹林就是慕容山庄的后门，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映着“慕容”两个字，比白日里看着暖了许多。刚推开门，就闻见甜香混着桂花香飘出来，张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长柄勺：“可算回来了！莲子羹刚盛出来，再晚一步就要结皮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热闹：青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莲子羹，旁边是碟桂花糕，花瓣还沾着粉白的糖霜；角落里的砂锅冒着热气，掀开盖子一看，是炖得酥烂的排骨藕汤，藕块上的孔洞里都吸足了肉香。

“快坐快坐。”慕容庄主——慕容仙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听说你们把那伙人拿下了？仙儿没吓着吧？”

慕容仙刚端起莲子羹，被问得差点呛到：“爹！我哪有那么胆小。” 话刚说完，就被张婶往碗里多加了勺糖：“是是是，咱们仙儿最勇敢，刚才在窑厂还帮着制服歹人呢。” 王怜花在旁边低头抿笑，被慕容仙瞪了一眼，赶紧端起汤碗掩饰。

慕容庄主敲了敲桌子，檀木珠的碰撞声清清脆脆：“别以为这事就完了。江别鹤那老狐狸故意留假消息，就是想搅得江湖不宁，咱们得盯着点他的动静。” 他看向王怜花，眼神沉了沉，“你爹当年跟他结过梁子，这次他敢动幽冥录的主意，怕是没安好心。”

王怜花的手顿了下。他爹去世得早，关于江别鹤的事，他只从老仆嘴里听过几句——当年两人争一把古剑，最后他爹自愿让了步，却被传成“怯战认输”。此刻提起，碗沿的温度仿佛都凉了些。

“江别鹤手里没真东西，掀不起大浪。”王怜花抬头时，目光亮得很，“倒是那串摄魂铃，听着邪门，会不会是‘阴罗教’的东西？”

慕容庄主捻着胡须点头：“我也在琢磨这事。阴罗教消失快二十年了，要是真卷土重来，得尽早报给武林盟。” 他忽然笑了，往王怜花碗里夹了块排骨：“说这些扫兴的干啥，来，尝尝张婶的手艺，她炖的藕汤，能鲜掉舌头。”

藕块炖得粉糯，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肉香混着藕的清甜漫开，慕容仙吃得眼睛都弯了，忽然想起什么，戳了戳王怜花的胳膊：“你之前说，你娘的嫁妆里有本绣谱？能不能借我看看？”

王怜花差点被汤呛到：“你看那干啥？都泛黄了，线脚也松了。”

“有用！”慕容仙放下勺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绣个荷包送张婶，她总说灶台上的油烟把帕子熏黄了。” 张婶在厨房听见，探出头笑：“这丫头，有心了。”

月光从窗棂爬进来，落在桌角的桂花糕上，糖霜映着光，像撒了层碎星。王怜花看着慕容仙沾了糖霜的指尖，忽然想起她绣帕上磨松的针脚——方才在暗道里，她悄悄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说“挡挡灰”，其实是怕他被迷药呛着。

“绣谱在书房的樟木箱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明天给你找出来。里面有幅‘并蒂莲’的花样，绣荷包正好。”

慕容仙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戳着碗里的莲子：“谁、谁要绣并蒂莲了……” 张婶端着水果进来，故意大声说：“并蒂莲好啊！吉利！” 逗得慕容庄主笑出了声。

夜色渐深，竹影在墙上摇摇晃晃，像谁在轻轻晃着蒲扇。王怜花帮着收拾碗筷，被张婶推出厨房：“去陪庄主说说话，这些活儿我来就行。” 他走到廊下时，听见慕容仙在跟她爹撒娇：“爹，你教我认草药嘛，下次再遇着迷药，我就知道怎么解了。”

慕容庄主的声音带着宠：“小丫头片子，学这些干啥？安安稳稳绣你的花不好吗？”

“不好！”慕容仙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要保护自己，还要……” 后面的话低得像蚊子哼，王怜花没听清，却看见月光落在她肩头，像披了层银纱。

他靠在廊柱上，摸出怀里的帕子——正是慕容仙塞给他的那块，磨松的针脚处，隐约能看出补过的痕迹，用的线是她发间常系的青蓝色。风穿过竹林，带着桂花香，把远处的虫鸣都吹得温柔了些。

“在这儿愣着干啥？”慕容仙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手里拿着件薄外套，“夜里凉，披上。” 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王怜花接过外套披上，布料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绣谱明天真给你找，”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别熬夜绣，伤眼睛。”

“知道啦。”慕容仙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发梢的银饰叮当作响，像在数着心跳的节拍。

月光跟着她的影子走，王怜花的目光也跟着，直到那影子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忽然笑了——补痕的针脚歪歪扭扭，跟他小时候绣平安符的手艺差不多。

或许有些心意，从来都不用绣得多规整。就像此刻的月光，此刻的风，还有帕子上藏着的、没说出口的话。

竹林深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清越悠长。王怜花望着月亮，忽然觉得，江湖的风波再急，只要身边有这样的月光和人，就总有处能落脚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