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庐的月光斜斜切过桌面,将酒杯里的酒照得像融化的碎银。小鱼儿啃着酱鸭腿,油汁溅到衣襟上也不在意,含糊道:“慕容大哥,重建山庄缺不缺人手?我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虽说是些三教九流,但打架干活都不含糊。”
慕容中刚被解开锁链的手腕还泛着红痕,闻言笑了:“求之不得。只是山庄刚遭劫难,怕是委屈了你的朋友们。”
“委屈个啥!”小鱼儿摆手,“他们皮糙肉厚,给口酒喝就满足了。再说——”他朝王怜花挤挤眼,“有莲心姐姐和花无缺在,谁敢欺负他们?”
花无缺执扇的手顿了顿,看向窗外:“我明日便动身去移花宫。邀月宫主虽未亲自现身苏州法场,但她的人插手了混战,此事总得有个说法。”
王怜花指尖摩挲着杯沿,杯壁的凉意浸得指腹发麻:“移花宫规矩森严,你此去……”
“无妨。”花无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二十年前的恩怨,是时候当面问清楚了。何况,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里。”他看向王怜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呢?打算去哪?”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怜花身上。这些日子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算无遗策,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归宿。
王怜花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涩的暖意:“我想去看看大漠。”
“大漠?”小鱼儿咋舌,“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风,有啥好看的?”
“听说那里的星空很低,能看清每颗星的轨迹。”王怜花笑了笑,“而且,我想去找一个人。”
没人追问是谁。江湖儿女,各有心事,追问太多反而显得生分。
慕容仙端来新温的酒,给每人续上:“这坛‘醉流霞’是父亲珍藏的,本想等我及笄时开封,今日正好……”她说着红了眼眶,连忙别过脸去。
慕容中拍了拍妹妹的肩,对王怜花道:“若到了江南,务必来慕容山庄坐坐。就算山庄还没修好,几间茅屋总能招待你。”
“一定。”
夜色渐深,众人陆续散去。王怜花站在医庐的廊下,看着花无缺的青衫消失在巷口,看着小鱼儿勾着慕容兄妹的肩往客栈方向走,月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万春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递来个油纸包。
“这是‘生肌散’的方子,还有些常备药,路上用得上。”老大夫的声音带着困倦,“那小子……去移花宫,你不担心?”
王怜花掂了掂纸包,轻笑:“他不是需要人担心的性子。”就像花无缺从不多问他左臂的伤疤来历,他也从不过问花无缺对邀月的复杂情感——有些路,总得自己走。
次日清晨,王怜花收拾好行囊,不过一个小小的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半坛没喝完的酒,还有那枚从江别鹤府中搜出的、刻着“鹤”字的玉佩。
刚走出医庐,就见花无缺站在巷口的晨光里,青衫被风拂得微动。
“等你。”花无缺递来个锦盒,“移花宫的‘寒玉膏’,治外伤很有效。”
王怜花接过,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指腹,像触到一块温润的玉:“你这是……怕我在大漠被沙子划伤?”
“或许。”花无缺转过身,“我走了。”
“嗯。”王怜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花无缺!”
青衫身影顿住,却没回头。
“若……若移花宫的花开了,替我折一枝。”
风卷着晨光掠过巷口,花无缺的声音混在风里飘回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王怜花打开锦盒,寒玉膏的清冽香气漫出来,盒底压着张字条,是花无缺清隽的字迹:“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他将字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街角的茶寮里,小鱼儿正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手,嘴里还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喊:“大漠要是不好玩,就回江南找我们!”
慕容仙站在小鱼儿身边,手里捧着个布偶,是她连夜绣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上还缀着颗小小的狼牙——那是上次混战中,王怜花从杀手身上夺来、随手给了她玩的。
“带着吧。”慕容仙把布偶塞进他手里,“据说大漠有狼,这个能辟邪。”
王怜花捏了捏布偶软乎乎的耳朵,笑了:“替我向慕容大哥问好。”
踏上北去的路时,日头已升到半空。官道上尘土飞扬,有商旅赶着马车南来,铃铛声清脆;有镖师押着镖车北往,吆喝声洪亮。王怜花牵着匹瘦马,走在队伍旁,听着他们讲大漠的故事——说那里的落日能把沙子染成金红色,说那里的胡杨能活三千年,说有个神秘的部族,族里的人能听懂风的语言。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布偶,又摸了摸那枚“鹤”字玉佩,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并不孤单。
三个月后,江南。
慕容山庄的重建已初见雏形,工人们正在修缮被烧毁的门楼,小鱼儿指挥着几个江湖汉子往车上搬木料,嗓门比谁都大。
“小鱼儿!”慕容仙从庄内跑出来,手里挥着封信,“是莲心姐姐的信!”
小鱼儿扔下木料就冲过去,抢过信纸大声念:“‘大漠的星空确实低,昨夜看到流星,许了个愿。找到要找的人了,是位守陵的老人,说认识我父亲……’”
慕容中走过来,接过信纸仔细看着,看到末尾“待胡杨黄时,归”几个字,笑了:“看来他在大漠过得不错。”
同月,移花宫。
邀月宫主的寝殿里,花无缺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枝刚折的白梅。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雪一样压在枝头。
“你真要走?”邀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花无缺将梅花插进瓶中,“宫规我已记下,但若有朝一日,移花宫要再卷入江湖纷争,我不会坐视不理。”
屏风后的人影沉默片刻,道:“那枝梅,是你替人折的?”
花无缺指尖拂过花瓣,轻声道:“是。答应了别人的。”
又过了半年,深秋。
王怜花牵着马站在慕容山庄的新门楼前,看着匾额上“慕容山庄”四个烫金大字,笑了。
庄内传来小鱼儿的惊呼声:“莲心!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花无缺也在!”
王怜花推开虚掩的大门,只见庭院里的石桌上摆着酒坛,花无缺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枝干枯的花——那是移花宫特有的冰魄梅,虽已干枯,花瓣却依旧莹白。
“你回来了。”花无缺抬眸,眼底盛着笑意,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阳光。
小鱼儿扑过来,抢走他肩上的包袱:“快让我看看大漠有啥宝贝!”
慕容仙端着刚出锅的桂花糕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手里的狼牙布偶还挂在包上,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这能辟邪吧。”
慕容中走出来,手里拿着壶新酿的酒:“就等你了,这坛‘醉流霞’,终于能开封了。”
夕阳穿过门楼,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串被时光串起的珠子。王怜花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庭院里飘落的银杏叶,突然觉得,江湖路远,但若有这些人在,再远的路,也总有归途。
他举起酒杯,对着夕阳,对着庭院里的每个人,也对着自己说:“敬过往,敬前程,敬……我们。”
众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庭院里回荡,惊起几只落在银杏树上的麻雀,振翅飞向橙红色的天空。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和酒的醇厚,在空气中酿成一种名为“圆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