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天策府校场
长安城外的天策府校场,黄沙被马蹄踏得飞扬。赵珩勒住缰绳,玄甲上沾着薄汗,目光却越过操练的亲兵,落在远处官道上那顶鎏金乌篷轿上。轿帘半掀,露出一角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金的缠枝莲——是靖王萧彻的仪仗。那轿子缓缓行过,仿佛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这满目黄沙格格不入。
"少将军!走神了!"副将的吼声从耳边炸响。
赵珩猛地回神,长枪挽出个枪花,却差点扫到旁边的木桩。他懊恼地啧了声,余光里,那顶轿子已缓缓驶入城门,消失在长安城的轮廓中。
"又看靖王?"母亲柳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那萧彻生得再好,也是皇家的人,心比寒铁硬。你爹最近跟他走得近,我总觉得不安。"
赵珩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耳尖微微发红:"娘,我就看看。他那身万花谷的医术,听说能让枯木回春,多看两眼又不少块肉。"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赵珩的肩甲,那里还沾着未干的沙土:"好看能当饭吃?上个月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就因为多看了他两眼,转头就被安了个贪墨的罪名,抄家了!"
"那是他自己不干净。"赵珩嘟囔着,心里却记起前几日在曲江池畔,萧彻站在桃花树下翻医书的样子。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睫毛上,连指尖翻过书页的动作都透着股清冷的雅致,全然不像传闻中那个一夕之间扳倒三位亲王的狠角色。那时,赵珩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柳氏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忧虑:"你爹前几日从靖王府回来,脸色就不好,说靖王邀他去万花谷赏花。我本该劝他不去,可他想着能为朝廷多做些事,就去了。"
赵珩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强装镇定:"爹向来刚直,不会做错事的。"
话音未落,府里的老管家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如纸:"少将军!夫人!不好了!老爷他……他被锦衣卫带走了!说、说他通敌!"
赵珩心头一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通敌?父亲前几日才刚从靖王府回来,难不成……他拔腿就要往城里冲,却被柳氏死死拉住:"别去!现在去就是送死!"
夜幕降临时,消息传来:镇国将军赵毅勾结突厥,证据确凿,已被靖王萧彻下令,于狱中"病逝"。赵珩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父亲性子刚直,绝不可能通敌,这分明是欲加之罪。而那个下令的人,正是他连日来偷偷注视的靖王。
"少将军,锦衣卫来了!"亲兵在外急喊。
赵珩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为首的锦衣卫捧着个锦盒,面无表情地说:"靖王有令,赵将军虽罪大恶极,但念及少将军曾在边关立功,特赐'清心散',保赵家一脉。"
锦盒里躺着个白玉小瓶。赵珩认得,那是万花谷特有的药瓶,只是这"清心散",闻着却有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是毒。
"怎么,不敢喝?"锦衣卫冷笑,"还是说,少将军也想跟着赵将军走?"
柳氏扑通跪下,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求大人开恩!小儿知错!"
赵珩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接过药瓶。他知道,这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狠——传闻萧彻最恨旁人窥探,他那些偷偷摸摸的注视,想必早就落入对方眼中。他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味瞬间蔓延开,紧接着,眼前阵阵发黑,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眼球。他扶着桌沿滑坐在地,眼眶里流出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靖王说了,"锦衣卫收起空瓶,声音像淬了冰,"赵将军通敌的证据里,有少将军多次'窥探'王府的记录。留你一命,已是天恩。往后,好好'清净'着吧。"
门被关上时,赵珩已经看不清母亲的脸了。他蜷缩在角落,脑海中回放着与萧彻的点点滴滴。
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春日的曲江池畔。那时萧彻正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医书,阳光透过柳枝洒在书页上。赵珩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来,他听说萧彻在万花谷救治伤员,医术高明,连枯木都能回春。
赵珩曾以为,这样一位清冷雅致的男子,定是心地善良。他甚至偷偷去靖王府外的茶楼,点上一壶清茶,只为能多看萧彻几眼。他以为自己是暗中观察,殊不知早已被对方看透。
他想起萧彻在府中时,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亲近。那些被他扳倒的亲王,据说都曾对他有好感,最终却被他设计陷害。而他,竟天真地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赵珩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长得好看又位高权重的男人,真的会挖掉看客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的嘱托:"珩儿,莫要与靖王走得太近。他看似清冷,实则心机深沉。"
那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明白,父亲早已看透萧彻的为人。
赵珩艰难地爬起身,走到窗前。长安城的夜色依旧璀璨,但对他而言,已是一片灰暗。他想起萧彻在曲江池畔的样子,想起他翻动医书时的专注,想起他说话时的清冷语气。那些曾经令他心动的细节,如今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的心脏。
"清心散"的药力逐渐消散,但赵珩的眼前,却始终无法清晰。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萧彻了,再也看不到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翻医书的清冷身影。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曾对他说:"珩儿,人这一生,最怕的就是看错人。"
赵珩苦笑,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他不是看错人,而是太想看清楚一个人,以至于忽略了对方的危险。他以为自己在观察,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对方眼中的猎物。
夜风轻轻吹过,赵珩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明了,但这种失明,却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害都要痛苦。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氏一直劝诫他不要靠近萧彻。
"靖王,"赵珩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你赢了。"
他缓缓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亮他内心的黑暗。
赵珩想起父亲临走前的最后一个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被通敌的罪名所害,而是被自己的儿子所害。他太沉迷于萧彻的外表,以至于忽略了父亲的警告。
"对不起,爹。"赵珩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我错了。"
夜深了,赵珩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至少,他终于看清了真相。
长安城的夜色依旧璀璨,但对赵珩而言,已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他终于明白,有些眼睛,一旦被挖掉,就再也无法复明。
他想起萧彻在曲江池畔的样子,想起他翻动医书时的专注,想起他说话时的清冷语气。那些曾经令他心动的细节,如今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的心脏。
"原来,"赵珩低声说,"你早就知道我会看错人。"
他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长安城的夜,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