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树叶

江逾白三十五岁这年，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程序员，也办了人生中第一场个人画展——画展的名字叫《夏蝉与向日葵》，展厅里挂满了他二十多年来画的向日葵，每一幅下面都缀着一行小字，有的写着“某年某月，院中的向日葵开了第一朵”，有的写着“今日路过高中校门，槐树叶落了满肩”，最角落的一幅画下面，写着“知夏，我今年三十五了”。

画展的最后一天，来了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背着画板，站在《向日葵与少年》的复制品前看了很久。江逾白走过去时，听见少年小声问：“叔叔，画里的两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江逾白蹲下来，和少年平视，指了指画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是我的爱人，他叫沈知夏。”

少年眼睛亮了亮：“他也喜欢画画吗？我也喜欢，我想考中央美院。”

“他很喜欢，”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叶，“他当年也想考中央美院，他画的向日葵，比我画得好太多。”

少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画得还不好，有时候会觉得没信心。”

江逾白想起高三那年，沈知夏攥着皱巴巴的试卷，说“我努力有什么用”，心口轻轻发疼。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手机号，递给少年：“要是想找人说话，或者画不下去了，可以打这个电话。”

少年接过纸条，用力点头：“谢谢叔叔！”

那天傍晚，江逾白关了画展的门，背着沈知夏的素描本，去了高中母校。老槐树还在，枝桠比以前更粗了，新叶在枝头舒展，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蹲在当年喂猫的墙根下，从背包里拿出半块红豆面包——这么多年，他养成了随身带红豆面包的习惯，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蹲在灌木丛后咳嗽的少年。

“知夏，”江逾白轻声说，指尖碰了碰泥土里刚冒芽的小草，“今天画展结束了，来了个很像你的少年，也想考中央美院，眼睛亮亮的，和你当年一样。”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的肩上，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江逾白笑了笑，从素描本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当年他写给沈知夏的手机号，纸条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你看，”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阳光，“我还留着这个，你当年捏得皱巴巴的，我后来熨平了。”

他坐在槐树下，说了很多话，从画展上的趣事，到公司里的新同事，再到院子里今年新开的向日葵。夕阳慢慢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有人陪着他，静静地坐着。

离开的时候，江逾白在槐树上挂了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夏蝉噤声处，有人等花开。”

他知道，明年春天，老槐树会抽出新的叶子，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或许会来这里，看见这个木牌，想起那个叫沈知夏的少年，想起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