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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影里的第三个人

荆棘寒潮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吹得老槐树叶簌簌响,碎光落在江逾白的校服后颈上,像撒了把滚烫的星子。他蹲在教学楼后的墙根下,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豆面包,面前的流浪猫却只闻了闻,转身钻进了灌木丛——那里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

江逾白的动作顿住了。

这面墙是学校的死角,一边挨着废弃的器材室,一边抵着围墙,平时除了他偶尔来喂猫,鲜少有人来。他抬起头,看见灌木丛后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树影里泛着冷白,手腕上还缠着圈有些脏的医用胶布。

咳嗽声还在继续,带着点撕心裂肺的闷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江逾白犹豫了两秒,还是撑着墙站起来,轻轻拨开挡路的枝叶。

逆光里,少年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校服领口歪了,露出一小片锁骨,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睛里还蒙着层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只受惊的鹿。

是沈知夏。

江逾白认识他。或者说,整个高三(1)班都认识他。不是因为成绩——沈知夏的成绩单永远在中下游徘徊,也不是因为性格——他几乎不说话,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趴着,下课也趴着,像株见不得光的植物。

是因为他的病。

高一刚开学没几周,沈知夏就在体育课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后,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含糊其辞地说“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但私下里,有同学看见他家长来学校时,手里拎着的药盒上印着“化疗”的字样。从那以后,没人敢靠近他,连值日时,他周围的区域都没人愿意打扫,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江逾白也没和他说过话。他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的世界里只有错题本、月考排名和重点大学的分数线,和沈知夏这种“异类”,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此刻,看着沈知夏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他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的手,江逾白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没事吧?”

沈知夏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有人跟他说话。他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他摇了摇头,把脸埋回膝盖,声音闷闷的:“没事。”

江逾白看着他手腕上的胶布,想起刚才那阵咳嗽,心里有点发紧。他从口袋里摸出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

沈知夏没动。

江逾白也不催,就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水瓶,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夏才慢慢抬起头,接过水瓶,指尖碰到江逾白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江逾白下意识地缩了下。

“谢谢。”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说完,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动作很慢,像是怕呛到。

江逾白没说话,就陪着他蹲在地上,看他喝完水,把空瓶捏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风吹过,槐树叶落下来,一片刚好落在沈知夏的头发上,他没察觉,江逾白伸手,替他摘了下来。

指尖碰到他头发的瞬间,沈知夏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戒备,还有点……委屈?江逾白的手顿在半空,尴尬地收回,解释道:“你头发上有叶子。”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哦。”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安静。江逾白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对沈知夏说:“上课了,走吧。”

沈知夏也慢慢站起来,腿好像麻了,踉跄了一下,江逾白伸手扶了他一把。这一次,沈知夏没有躲开,只是身体还是绷得很紧。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没说话。江逾白走在外侧,偶尔侧头看沈知夏,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单薄,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却又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走到教室门口,沈知夏突然停下脚步,对江逾白说:“刚才……谢谢你。”

江逾白愣了愣,笑了笑:“没事。快进去吧,老师要来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教室。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趴下,才推门进去。

回到自己的座位,同桌林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去哪了?老班刚才点名,我帮你答的到。”

“去喂猫了。”江逾白拿出课本,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沈知夏趴在桌子上,后脑勺对着他,头发很短,能看见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

“喂猫?”林浩撇了撇嘴,“你还敢去那啊?没碰到沈知夏?”

江逾白的笔顿了一下:“碰到了。”

林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碰到他了?没离他太近吧?我妈说那种病……”

“林浩。”江逾白打断他,声音冷了点,“别乱说。”

林浩愣了愣,见江逾白脸色不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心里还是嘀咕:不就是个病秧子吗,至于这么护着?

江逾白没再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刚才沈知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他冰凉的指尖,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高一那年,运动会,沈知夏也报了项目,1500米。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不量力,连体育老师都劝他别跑,可他还是站在了起跑线上。发令枪响后,他跑得很慢,跟在最后面,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一圈时,他突然倒在跑道上,晕了过去。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刺眼,江逾白作为学生会成员,在终点线帮忙,他看见医护人员把沈知夏抬上担架,沈知夏的眼睛闭着,嘴唇毫无血色,手腕上也缠着和今天一样的医用胶布。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同学很可怜,却没敢上前。

而今天,他不仅上前了,还和他说了话,碰了他的手。

江逾白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他不能分心,沈知夏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他不知道,有些故事,从槐树叶落下的那一刻,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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