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凌清琢拽着裙摆,赤脚狂奔在十里长街的石板路上,满头钗环洒落一地,划伤了脚底,她全然无暇顾及,一心只想快点看到熟悉的尚书府的牌匾。
只可惜腿脚怎么跑得过马力,待她终于跑到尚书府门口,迎接她的,只有数不清的尸体,和寂静无声的尚书府。
“户部尚书凌如风,窝藏朝廷重犯,意图谋反,奉圣上指令,满门抄斩!”金贵的布帛在她面前摊开,赤红的印章不分青红皂白,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凌家上下三十余口人的性命。
“你胡说!我凌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凌清琢声音凄厉,脸上的泪在看到尚书府满地的尸体时就已经狂流不止。
“是真是假又怎么样!”面前的人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轻蔑,“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只要我想,灭你满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所以你不想死的话,最好识相点把那样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你、你执意要娶我,难道只是因为想要尚书府中的一件东西吗?”
凌清琢恍然,瞪大了双眼诘问。
“那不然呢,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谁会娶你这样的丑八怪!”那人面上的不屑越发浓郁,面上满是不耐。
凌清琢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指甲抠进地里,带出一道道血痕,钗发凌乱,面容模糊,哪里还有一点京城第一才女的样子。
她茫然地环顾尚书府,入目皆是一片荒凉和凄惨,数不清的尸体乱堆着,血水蜿蜒而下,黑色的乌鸦站在房顶上,嘶哑的叫声昭示着宅子里发生的惨案。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清琢突然狂笑起来,尖锐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尚书府中显得格外惨烈,就像杜鹃啼血,悲鸣不止。
竟然只是这样……
竟然只是因为这样!
她的人生,她的婚事,竟然只是因为别人的一己私欲。
尚书府上下所有的人,竟然也只是因为一样她不知道的东西,而全部丧命!
凌清琢睚眦欲裂,双眼竟渗出血泪来,乌发被汗水沾湿,黏在脸上,她不管不顾,仍自狂笑着,仿佛是遇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章小少爷看着眼前行状疯癫的女人,只觉没有了问话的必要,就算她再嘴硬又怎么样,只要将这尚书府抄个底朝天,终究会找到那样东西的,这个落魄狼狈的女人,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他扔出一把长刀,像是扔掉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对下人摆了摆手:“去。”
下人了然拔刀,却在靠近凌清琢的时候发出了惨叫。
仇恨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凌清琢一个弱女子,竟在瞬息之间抢下了刀,并砍伤了持刀的下人。
凌清琢双眼通红,不管官兵们的阻挠,只一心拿刀往前冲,朝着章小少爷的要害捅了过去。
场面一时慌乱非常,凌清琢很快就被七八个官兵压制住了,她不顾自己身上多出来的致命伤,只是畅快地看着被围在人群中不断流失生机的章小少爷,即便是气息渐弱,也不肯闭上双眼。
“章予治!若有来生,我定要取你章家全族性命,以祭奠我凌家上下枉死之仇!”
哭喊声嘶哑凄厉,回荡在尚书府的天空中,久久没有散去,像是从地府中传出来的厉鬼哭嚎。
……
“小姐这两天见了风,一时半会好不了了。”什么人的声音模糊的传来,凌清琢只觉得有些熟悉,下意识便喊出了一个名字:“桃枝……”
“哎,奴婢在。”桃枝听见小姐的动静,赶忙丢了手上的针线,推门进去伺候。
凌清琢手扶额,只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不对,等婢女将冷毛巾贴到脸上,她才一个激灵,猛然觉醒。
不,不对。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桃枝见小姐呆呆地没有动作,只是觉得自家小姐高烧糊涂了,并没有在意,将手上的棉巾洗了洗,复又给凌清琢擦脸。
凌清琢意识回笼,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来回将房间里的东西看了几遍,不管是有些老旧的梨木梳妆台,祥云纹样的锦被,上好的梨木床,和刚换上的粉色窗纱,都是那么熟悉。
莫不是……
凌清琢捏着被子的缎面,心里涌上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她躲开桃枝的动作,略有些踉跄地跑到梳妆镜前,确认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面容带着些许苍白,但是仍然能看出几分稚嫩,左眼底下那道意外划伤的疤,也没有了踪迹。
凌清琢心中惊惶,指甲狠狠刺进掌心,锥心的刺痛随着鲜血汹涌而来,把一旁的桃枝吓得赶忙过来握住。
“小姐!您还在病中呢,怎么还添了伤口,”桃枝拿着她的手反复观看,心疼道,“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
掌心的疼痛和粘稠的血液都昭示着生命的鲜活,凌清琢在桃枝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一抹笑,眼中的光明明灭灭,神色仍同前世那样癫狂,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一路爬上来的恶鬼。
她竟真的又活了过来!
许是上天垂怜,给了她挽救一切的机会!
好啊,很好!
这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向那些欺辱过她们母女的人复仇,让他们尝尝后悔的滋味!
情绪的转换好似只有一瞬,凌清琢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收回手,道:“不碍事的,娘亲呢?”
这点小伤,比起前世砍在身上无数的刀伤轻太多了,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母亲是否安好。
“您高烧昏睡了两天,夫人便照顾了您两天,刚刚才被绿荷劝回去休息呢。”桃枝一边给自家小姐上药,一边心疼地感慨,小姐久不生病,一生起病来险些要了母女俩的命。
凌清琢闻言便歇了亲自确认的心思。
夜也深了,母亲照顾自己辛苦,若是自己现在前去,恐怕又要劳动母亲起身照顾,还是明日再去请安吧。
“屋子里闷得慌,扶我去院子走走吧。”凌清琢轻吐出一口浊气,屋子里尽管点了灯,却还是叫她觉着阴暗。
“可是,小姐……”桃枝有些犹豫,刚想说什么,便被凌清琢冷冷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乖觉地拿起披风扶着她出去了。
正是初雪的时节,偌大个京城被雪覆盖住,一片白茫茫的干净极了,谁又能想到这底下藏着多少腌臜事儿呢。
凌清琢冷冷一笑,转头便见桃枝一下一下地瞟她。
“怎么了?”
“嘿嘿,”桃枝挠了挠头,“奴婢总感觉小姐醒来之后变了许多,更……更有气势了,若是您一直这样,说不定那些下人也能够……”
桃枝说着说着自觉失言,便噤了声。
凌清琢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是啊,如果她当初能够威严一点,她们母女俩又何至于沦落到那般境地……
“无妨,以后学着便是了。”
“咔哒。”凌清琢还想说些什么,却敏锐地听见房顶传来一声轻响,她抬头望去,一抹红色翩然飞过,于月色中,叫她竟有种冬日见了蝴蝶的错觉。
桃枝见自家小姐愣愣地看着某处不说话,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不由得担忧地叫了一声。
“无事,”凌清琢回过神,沉吟一阵,转头对桃枝吩咐了两句,“桃枝,明日一早娘亲定然还要来看我,你去把张管家一同叫过来。”
前世张管家跟郑姨娘联合在一起,对她们母女俩多加欺压,甚至最后,她还要利用母亲来威胁自己,让她不得不屈身为妾,章志云父子灭了尚书府的仇必然要报,可是母亲和她在尚书府中所受的委屈,也要一并讨回来。
凌清琢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这一世的复仇,就先从这两人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