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石榴枝桠,在301室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圆趴在婴儿床栏杆上,用刚长出的乳牙啃咬木栏,留下浅浅的牙印。沈满坐在阳光里,专注地撕扯昨夜贴歪的窗花。
苏晚在厨房熬米粥,灶台上摆着林雨留下的青花瓷碗。沈砚蹲在阳台给石榴树松土,指尖触到硬物——挖出来是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装着程建明年轻时写的信。
「小雨:今天路过老宅,石榴结果了。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在树下结婚。」
信纸脆得像蝉翼,墨迹被雨水洇成淡蓝。沈砚把铁盒埋回树根,添了捧新土。转身时看见苏晚站在绿萝帘后,晨光给她睫毛镀上金边。
“粥糊了。”她笑着指厨房。
焦香混着奶香弥漫开来。沈圆突然扶着床栏站起,摇摇晃晃走向厨房。沈满见状急得咿呀大叫,四肢并用爬得飞快,在哥哥即将扑进粥锅前抱住他的腿。
双胞胎摔作一团,米粥泼洒如倾覆的银河。沈砚举起手机记录这场混战,镜头却转向窗外——石榴树新发的嫩芽上,有只蜗牛正缓缓爬向年轮般的晨光。
惊蛰雷声惊醒午睡的双胞胎。
沈圆被雷声吓哭,沈满却兴奋地拍打窗户。苏晚抱着儿子哼童谣时,基金会来电:当年首个受助的藏族男孩考上大学,寄来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他想学医。”秘书在电话里哽咽,“说要把程爷爷没做完的实验继续下去。”
沈砚正在给孩子们换尿布,闻言失手打翻爽身粉。粉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极了程氏实验室档案室里飘散的纸屑。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程建明时,那个枯瘦如柴的男人反复念叨:“实验室...要救人...”
春雨连绵的周末,301室迎来不速之客。穿藏袍的少年捧着哈达站在楼道,身后跟着扛青稞酒的乡亲。当他用生硬汉语说“谢谢救命血”时,沈满突然伸手抓住哈达流苏。
“妹妹...”沈圆有样学样,把整张脸埋进哈达。
欢笑声中,少年取出泛黄的实验笔记——竟是程建明在狱中整理的RH阴性血研究手稿,页边画着石榴花标记。沈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父亲歪斜的字迹:
「给圆圆满满:爷爷错了,但科学没错。」
谷雨前夜,沈圆发起高烧。
儿童医院输液室挤满春咳患儿。沈砚抱着儿子在走廊踱步,哼唱林雨日记里的催眠曲。药水滴到第三瓶时,沈圆突然睁眼指向窗外:“鸟...”
石榴树上真有只杜鹃,羽毛被雨淋得透湿。沈满在妈妈怀里扭动,小脚丫上的胎记红得发亮。值班护士笑着说:“这娃脚上长朵花,以后肯定走四方。”
后半夜退烧后,沈圆抓着爸爸手指不放。苏晚靠在他肩头小憩,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影。沈砚悄悄拍下这幕,照片取名叫《人间值得》。
清晨出院时,雨停了。石榴树缀满水珠,沈满踮脚去够最低的枝条。沈砚托起女儿,看她用乳牙轻咬新叶。叶脉汁液染绿嘴角时,程雪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你爸的树...”她递过园艺剪,“该修枝了。”
三人站在细雨里修剪枯枝。沈圆坐在婴儿车里吃手指,沈满攥着剪下的石榴枝咿呀学语。当最后一段枯枝落地时,朝阳突然破云而出,给新生嫩芽镀上金边。
立夏那天,双胞胎迎来周岁宴。
301室挤满基金会受助家庭,墙上贴满孩子们画的石榴图。沈圆抓周时直奔听诊器,沈满却爬向程建明留下的木工箱。她掏出个小陀螺,螺身刻着「满」字。
“你爸刻的。”程雪红着眼眶解释,“说孙女要是像小雨,肯定坐不住。”
生日蛋糕做成石榴造型,切开时流出果酱馅。沈圆抹了满脸奶油,沈满把水果叉当鼓槌敲打。喧闹中老管家抱来樟木箱,里面是林雨准备的周岁礼——两套红肚兜绣着石榴并蒂。
夜幕降临时,客人散去。沈砚在阳台发现睡着了的儿女——沈圆枕着妹妹的脚丫,沈满的脚搭在哥哥肚皮上,石榴胎记在月光下像枚朱砂印。
他用林雨的旧相机拍下这幕。洗出来的照片上,有粒光斑正好落在胎记位置,暗房师傅说那是镜头反光,沈砚却觉得像父亲从星空投下的吻。
芒种前夕,石榴树开出第一茬花。
沈满扶着树干学步,沈圆在后面护着她后腰。苏晚在厨房腌青梅,沈砚把程建明的木工工具摊了满地。他正在做学步车,刨花堆里混着双胞胎的奶嘴。
电话铃打破宁静。监狱来电说程建明的骨灰盒一直无人认领,按规定半年后将被撒入花园。沈砚沉默地削着木料,刨花卷成石榴花的形状。
黄昏时他独自去了墓园。石榴树苗已及腰高,他埋下那个装信的铁盒,添了捧混合着青草香的泥土。转身时惊飞了树上的杜鹃鸟,羽翼掠过程建明的墓碑。
碑文很简单,只有姓名与生卒年。但右下角新刻了一行小字,像是用钥匙尖划出来的:
「爷爷的石榴甜吗?」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方儿童嬉闹的声音。沈砚想起父亲最后那句模糊的呓语,忽然明白那是《小星星》的调子——林雨哄睡时总哼的歌。
回家时301室亮着暖黄的灯。推开门,苏晚正给孩子们读绘本,沈满脚踝的胎记在灯光下像真正的石榴花。沈圆抬头看见他,摇摇晃晃扑过来喊:
“爸爸...果果!”
窗外,石榴花在夜色中悄然盛放。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