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后面，人渐渐多了起来。
都是些年轻人，穿着各异，有的锦衣华服，有的布衣草鞋，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憧憬和疲惫。青霄山脉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元州大陆怀揣仙梦的少年。
四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除了谢聿的样貌偶尔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陆清羽和苏灵素很快跟前后的人搭上了话。陆清羽凭着他胤国世子的见识（虽然刻意低调了），苏灵素靠着她对炼器和各派传闻的了解，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听说这次玄剑宗只收三百外门弟子，内门名额更少，竞争激烈啊！”
“可不是，看见那边那几个没？晋国大将军的儿子，从小用药浴泡大的，筋骨强得很。”
“还有那边，虞国来的，女尊男卑的地方，那小子长得比姑娘还水灵，啧啧……”
云昼紧紧跟在谢聿身边，小声说：“谢大哥，好多人啊。”
谢聿“嗯”了一声。他看着蜿蜒而上、看不到尽头的人流，像一条挣扎着想要攀上苍穹的巨蟒。他不喜欢这么拥挤。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青霄山脚下最后一个小镇，青石镇。镇子不大，此刻却人满为患，客栈早就住满了，连柴房、马棚都挤满了人。价格翻了几倍，依旧一房难求。
“完了完了，难道要露宿街头？”陆清羽看着最后一家挂出“客满”牌子的客栈，哀叹道。
苏灵素也蹙着眉，她虽是偷跑出来，但身上带的盘缠不少，可也没地方花。
谢聿没说话，目光扫过镇子边缘，那里有一些零散的、被前人遗弃的破旧木屋。他抬脚往那边走。
“谢兄，你去哪儿？”
“找地方过夜。”
三人赶紧跟上。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木屋，没有门，窗户也破了，但至少能挡点风霜。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结着蛛网。
“这……这怎么住啊？”陆清羽捏着鼻子。
谢聿没理他，放下包袱，开始动手清理。他动作麻利，扯掉蛛网，用树枝扫掉灰尘，又找了些干草铺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云昼也默默跟着帮忙。
苏灵素看着两个沉默干活的男人，咬了咬唇，也放下包袱：“本小姐也不是吃不了苦！”她挽起袖子，找了块破布，沾了点水，开始擦拭唯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
陆清羽见状，也不好意思再抱怨，嘟囔着出去找柴火生火。
四人合力，总算把小屋收拾出个能落脚的样子。陆清羽生起一堆篝火，橘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寒意和部分黑暗。
他们围着火堆坐下，分食着干硬的饼子和咸肉。外面传来其他露宿者的喧哗声，更显得这小屋里的寂静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停在附近。
“这破地方，连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真是晦气！”一个年轻又傲慢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八王爷，您委屈一下，属下这就去给您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另一个恭敬的声音回道。
“快点！这什么味儿？穷酸气冲天了！”
脚步声朝着木屋而来。一个穿着楚国禁军服饰的侍卫出现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但还是客气道：“几位，我家主子想借此地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陆清羽刚想说话，那个傲慢的声音已经自身后响起：“跟他们啰嗦什么？”
一个身影越过侍卫，走了进来。
来人年纪与谢聿相仿，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线的锦袍，腰束玉带，脚踏鹿皮靴。五官长得极好，眉眼飞扬，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微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欠揍的优越感。他手里还拎着一条镶着宝石的马鞭，眼神挑剔地扫过小屋和屋里的人，像在看一堆垃圾。
“啧，就这么个破地方？”他用手帕掩了掩鼻子，“算了，总比跟那些泥腿子挤在外面强。你们，出去吧，这地方小爷我要了。”
陆清羽火了，腾地站起来：“喂！你谁啊？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红衣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轻蔑：“先来后到？呵，本王乃楚国八王爷，慕容孤鸿。这天下，还没有本王不能去的地方。你们，让开。”
楚国八王爷？那个据说被楚皇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儿子？陆清羽愣了一下，他胤国世子的身份，在人家王爷面前，还真不够看。但他脾气也上来了：“王爷怎么了？王爷就能不讲道理？”
慕容孤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道理？本王的话就是道理。”他目光扫过站起来的苏灵素，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瑟缩的云昼，最后，落在一直背对着门口、坐在火堆旁没动的谢聿身上。
“那个谁，说你呢！聋了？”慕容孤鸿用马鞭指向谢聿的背影。
谢聿慢慢转过身。
火光跳跃，映亮他的侧脸。冷白的皮肤，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口深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慕容孤鸿。
慕容孤鸿对上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色，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马鞭，抬高了下巴，试图用更盛的气焰压过去：“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谢聿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站起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让本就不大的小屋显得更加逼仄。他比慕容孤鸿高了半个头，垂眸看着他，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慕容孤鸿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毛。他色厉内荏地扬了扬鞭子：“你想干什么？”
门口的侍卫见状，手按上了刀柄，气氛瞬间紧绷。
苏灵素紧张地抓住陆清羽的胳膊。云昼吓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谢聿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地方很大，够坐。”
他指的是屋里空着的另一边角落。
慕容孤鸿愣住了。他预想了对方的反抗、怒骂或者卑躬屈膝，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
谢聿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坐了回去，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陆清羽和苏灵素也反应过来，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坐回原位，但身体都绷着。
慕容孤鸿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堂堂楚国八王爷，难道真要跟这几个来历不明的穷酸挤一个破屋子？可外面……他看了一眼门外黑漆漆、闹哄哄的荒野，咬了咬牙。
“哼！”他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没出去，走到谢聿指的那个角落，对侍卫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地方收拾干净！铺上本王的白熊皮褥子！”
侍卫连忙应是，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那个角落，铺上厚厚的、雪白的熊皮褥子。
慕容孤鸿这才勉强坐下，但还是离谢聿他们远远的，抱着胳膊，脸撇向一边，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
小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陆清羽用口型对苏灵素说：“真能装。”
苏灵素偷偷翻了个白眼。
云昼悄悄往谢聿身边挪了挪，似乎只有靠近谢大哥，才能有点安全感。
慕容孤鸿坐在他那豪华的“座位”上，感觉浑身不自在。他能感觉到那边四个人的存在，尤其是那个黑衣小子。那人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别人的注目和议论，无论是敬畏还是嫉妒。可那小子，完全无视了他。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愤怒和鄙视更让他难受。
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谢聿一眼。
谢聿正低头看着火光，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长得……确实极好。慕容孤鸿不得不承认，甚至比他宫里那些精心挑选的伴读还要好看。但那好看里，带着刺骨的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慕容孤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舒服了一点。好像找到了某种……同类？呸！谁跟这种穷酸是同类！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夜渐深。
陆清羽和苏灵素抵不住困意，靠着墙壁睡着了。云昼也蜷缩在干草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谢聿和慕容孤鸿还醒着。
谢聿是在守夜，习惯使然。
慕容孤鸿是睡不着。熊皮褥子再柔软，也抵消不了这破屋子的简陋和旁边那几个“贱民”的存在带来的不适。
他听到谢聿起身，轻轻往火堆里添柴。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任何人。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慕容孤鸿看着谢聿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挑衅开口：“喂，你叫什么？”
谢聿添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谢聿。”
“谢聿？”慕容孤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大姓有这号人物。“哪来的？”
“胤国，灵州。”
灵州？好像是个商业挺发达的地方，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出身。慕容孤鸿心里那点优越感又回来了点。“你也是去玄剑宗？”
“嗯。”
“就你？”慕容孤鸿嗤笑一声，“玄剑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看你这样子，灵根怕是都没影吧？”
谢聿没接话。他走回原位坐下，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了。
又被无视了！
慕容孤鸿一股邪火窜上来，却又无处发泄。他盯着谢聿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跟一个闷葫芦较什么劲？
他悻悻地躺下，裹紧了自己的熊皮褥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这破屋子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谢聿那边飘过来的，清冽的气息，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
这一夜，慕容孤鸿睡得极不踏实。他梦到了小时候，偌大的皇宫，雕梁画栋，宫女太监成群，可他追着一只蝴蝶跑啊跑，跑过了无数宫殿回廊，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回响。
第二天天刚亮，谢聿就叫醒了陆清羽他们。
四人收拾好东西，默默离开木屋，没有跟慕容孤鸿打招呼。
慕容孤鸿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装睡。听着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他才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另一边，只剩下灰烬的火堆，和地上凌乱的干草。
侍卫递上水和干粮：“王爷，我们用膳吧，也该出发了。”
慕容孤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他看了一眼谢聿昨晚坐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走出了木屋。
阳光有些刺眼。
山路上，人流依旧。慕容孤鸿骑在马上，由侍卫护卫着，走在人群相对稀疏的地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那四个身影。谢聿黑色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好认，像一根定海神针。另外三个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尤其是那个胤国世子和苏家小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似乎很热闹。
他们好像……关系很好？
慕容孤鸿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他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不想离他们太近。
他看着谢聿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哼，装模作样。他心想。
但这一次，这贬斥的念头，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山风拂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慕容孤鸿抬起头，望向那隐在云雾深处的青霄主峰。
这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长一些，也……孤独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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