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谓“正常”的生活,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每一天都在上演着名为“一切安好”的戏码。敲击键盘,参与会议,和同事闲聊,所有的动作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虚假而麻木。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传入我耳中,却像是来自另一个遥远星球的白噪音。
父亲的电话还是会准时打来,语气里的关切一如既往。每一次接起,我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那个记忆中温和的声音,如今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与笔记本里暗红的字迹、灯塔上决绝坠落的身影疯狂重叠,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这种认知的崩塌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具破坏力,在我内部造成一片持续的、尖锐的耳鸣。
艾琳那边消息全无。等待是一种凌迟。我知道她正在暗处行走于刀刃之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我既期盼着她的消息能带来突破,又恐惧那消息最终会是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我尝试自己做点什么,像溺水者徒劳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我在深夜打开电脑,小心翼翼地搜索那个小镇的名字,加上“玲”和“投海”的关键词。结果依旧寥寥,仅有的几条陈旧报道措辞含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擦拭过。我又尝试搜索父亲的名字加上小镇,结果要么是无关信息,要么是需要更高权限或被刻意加密删除的页面。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佐证。
一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搬出了那个放在床底、积满灰尘的旧物箱。里面是一些童年玩具、旧书,还有几本厚重的家庭相册。我颤抖着手,一页页翻过去。照片上的父亲年轻,笑容爽朗,抱着年幼的我,背景是老家的小院或是某个公园。曾经代表幸福和温暖的画面,此刻看来却像一张张精心伪装的画皮,底下掩盖着令人作呕的真相。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一张父亲与几个朋友在码头附近的合影上。照片上的男人们都穿着那个年代的工装,背景是几个模糊的仓库轮廓。其中一个勾着父亲肩膀的男人,面容……有点眼熟。我猛地想起跳塔男人笔记本里,那张偷拍的、几个人在码头仓库附近交谈的模糊照片里,似乎也有一个侧影极其相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我几乎是扑到床边,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偷偷拍下的笔记本照片(在将原件交给艾琳前,我终究没忍住,留下了备份)。放大,再放大,仔细对比那个模糊的侧影。
像素很低,角度也不同,但那个身材,那个侧脸的轮廓……越看越像!
这个男人是谁?他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否也参与了“玲”的事件,甚至是……更肮脏的勾当?
这点意外的发现,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光芒微弱,却清晰地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从父亲身边的人入手。
我立刻将这张家庭合影和笔记本的截图一起发给了艾琳,附上我颤抖着打出的简短说明和猜测。
艾琳的回复很快,依旧简洁到近乎冷酷:“收到。查。”
又是焦灼的等待。但这一次,我感觉自己不再是被动地悬在半空。我投下了一颗石子,尽管微小,却也在那片黑暗的水面激起了一点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手机屏幕的亮光划破了卧室的黑暗。是艾琳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链接和一段话:
“照片上的人叫‘老黑’,当年是你父亲的跟班,现在住在邻市。我接触了,很警惕,口风极严。但他酒后失言,提到一个地方——‘三号码头,第七仓库’。说有些‘不方便的脏活’,当年是在那里处理的。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我准备去探。你稳住,别妄动,等我消息。”
三号码头,第七仓库。
这七个字,像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海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胸腔。那里,很可能就是埋葬着所有秘密的坟墓,也是通往最终真相的,唯一且危险的入口。
我回复了两个字:“小心。”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望向城市边缘那片沉入夜色的、通往大海的方向。风暴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而我和艾琳,正驾着一叶脆弱的扁舟,主动航向那片正在汇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
我不知道那仓库里藏着什么。是确凿的罪证?是致命的陷阱?还是更加颠覆认知、让我永堕地狱的真相?
我只知道,从我看到父亲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