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名字。
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记忆里所有刻意营造的迷雾,将隐藏在深处的、最不堪的恐惧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那个跳塔男人笔记本里的照片,背面那暗红如血的字迹,像一枚烧红的铁钉,将“父亲”与“调查”、“恐惧”、“了断”这些词语死死钉在了一起。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我瘫坐在旅馆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和照片,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感涌上喉咙。
怎么会……怎么可能?
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会把我扛在肩头、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的父亲……和笔记本里描述的、那个可能逼死一个无辜女人、让整个小镇噤若寒蝉的“有势力”的人……这两个形象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认知,几乎要将我的脑袋撑裂。
艾琳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找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艾琳……”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我……我找到了一个笔记本……还有照片……上面……上面有我爸爸的名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我恐惧。
“……你确定吗?”良久,她才低声问,声音也绷紧了。
“确定……照片后面,用红笔写的……就是他……”我泣不成声,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艾琳,我们当年看到的……是不是……是不是和我爸爸有关?那个男人跳下去……是不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太可怕,太沉重,我甚至不敢用语言将它具象化。
“我不知道。”艾琳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和我相似的颤抖,“我当时……只看到那个人跳下去。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记不记得,在那件事发生前一段时间,你爸爸是不是经常很晚回家?心情好像也不太好?”
我努力在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搜寻。是的……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还会为此和他小声争吵。我问起,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工作忙,让我别担心……
工作忙?
一股寒意渗透骨髓。难道他所谓的“忙”,就是在处理“玲”那件事带来的麻烦?就是在应对那个执着调查的哥哥?
所以,我那场彻底的大遗忘,不仅仅是因为目睹死亡的恐惧,更是因为……潜意识里无法承受至亲之人可能双手沾满罪恶的事实?所以我选择将那段过去,连同最好的朋友艾琳,一起彻底埋葬,以维持那个“父亲是好人”的、虚假却安稳的世界?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为什么会……忘得那么干净……”
“听着,”艾琳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你现在在哪里?还在老房子那边吗?”
“在……在旅馆……”
“马上离开那里!”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如果……如果你的猜测有哪怕一点点接近真相,那么你找到这个笔记本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你父亲,或者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人知道!你明白吗?”
我打了个寒颤,瞬间理解了她的恐惧。这个笔记本,是那个男人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指证我父亲的证据。而我,是他的女儿。如果父亲真的牵扯其中,他知道我找到了这个,会怎么做?
灭口?这个只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词语,此刻带着冰冷的现实感,砸在我的心头。
“我……我马上走……”我慌乱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笔记本和照片塞回油纸包,胡乱塞进随身的背包最底层。
“回你现在的城市来。”艾琳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紧绷,“我们见面谈。记住,路上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挂了电话,我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我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阳光依旧,却感觉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形的危机。我父亲的身影,在我心中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笼罩在迷雾中、面目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我抓起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旅馆房间。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我成年后生活的城市。
真相的冰山,已经露出了狰狞的一角。而水面之下,是足以将我、将我的家庭、将我整个过去都彻底摧毁的……巨大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