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红玫瑰在废墟中盛放了三天。
它像一个异类,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领域。美利坚每天都会去给它换水,小心地修剪根部,仿佛他所有的专注和温柔都倾注在了这一朵花上。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试图去敲响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维护着这一点脆弱的生机。
第四天的清晨,雨停了。久违的、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湿漉漉的阳台上。美利坚醒来时,发现卧室的门完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冲到了客厅。
英吉利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背对着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身形也比记忆中清瘦了不少,像一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墨竹。他静静地望着外面,望着那片枯萎的玫瑰丛,以及,废墟中央那一点刺目的红。
美利坚停下脚步,喉咙有些发紧,不敢出声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我小时候,”英吉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羽毛一样拂过寂静的空气,“母亲告诉我,玫瑰是娇贵又坚韧的东西。它们怕冷,怕热,怕虫害,需要最精心的呵护。但只要根还在,哪怕枝叶全部枯萎,来年春天,也可能发出新芽。”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朵孤零零的红玫瑰。
“但它们死了。根也烂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玻璃门前,目光也落在那朵花上。“我知道。”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低沉,“我知道它们对你意味着什么。我……我很抱歉。”
他不是为玫瑰的死道歉,而是为那份随之逝去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珍贵记忆而道歉。
英吉利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疏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审视。“那口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医生说是支气管的毛细血管破裂,压力过大所致。”
美利坚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那话语里的保留。他想追问,想抓住对方的肩膀让他去做更详细的检查,想大声告诉他那绝不仅仅是“压力过大”。但他看着英吉利那双仿佛已洞悉一切、却又拒绝言明的眼睛,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哽住了。他不能逼他。至少现在不能。
“嗯。”最终,美利坚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你……你好些了吗?”
“死不了。”英吉利转回头,重新望向阳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而是一种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酸的凝滞。
过了一会儿,英吉利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谢谢你的花。”
美利坚猛地转头看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微弱的希望交织着涌上来。他看着英吉利依旧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尚未散去的阴霾,以及那微微抿紧、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唇线。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着连日的阴郁湿气。阳台上的残枝败叶在光线下无所遁形,那朵红玫瑰也因此显得更加娇艳、更加不屈。
英吉利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对未来的关系做出任何承诺或定义。他只是站在那里,承认了那朵花的存在,承认了美利坚的这份心意。这微不足道的两个字,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光得以照进那片几乎要彻底冰封的天地。
美利坚知道,裂痕还在,那口血带来的阴影远未散去,玫瑰园的毁灭依旧是无法弥补的伤痛。一切远未结束,甚至可能还有更艰难的道路横亘在前方。
但至少,在这一刻,雨停了。
他悄悄地将手贴近玻璃门,仿佛能透过那冰凉的阻隔,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对方身上的、微弱的暖意。他没有试图去触碰英吉利,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陪伴着,在这雨停的间隙里,守护着这朵由他亲手种下、在废墟中艰难盛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