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带着一种缠绵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它不像纽约的暴雨那样来得猛烈而直接,而是细密如尘,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滤镜里,连带着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他站在自家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丝模糊的泰晤士河景。屋内,空气中漂浮着红茶的醇香和旧书页特有的味道。他的世界是静谧的,规整的,一如他阳台上的那些玫瑰——每一株都被精心照料,在陶瓷花盆里优雅地伸展着枝叶,花瓣上带着晶莹的水珠,是这片灰色背景中最为矜持的点缀。他是英伦风骨的化身,严谨,克制,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而他的出现,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阴云的阳光,猛烈得几乎有些失礼。
“嘿!抱歉,我好像来早了!”
一道清亮昂扬的声线打破了艺术展厅入口处的低语氛围。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收起滴水的雨伞,动作间带着一种随性的利落。那人穿着一件与伦敦格格不入的亮色连帽衫,金色的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几缕不羁地贴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像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向日葵。
这就是他,来自新大陆的年轻人,活力四射,名字都带着一片广袤土地的回响——美利坚。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美利坚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他周身,最终定格在他脸上,露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而他,只是微微颔首,习惯性地用礼貌筑起一道围墙,将那一瞬间被对方生命力灼到的心跳加速隐藏起来。
接下来的展览时间,美利坚仿佛一个移动的光源,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明亮而嘈杂。他会直接表达对某幅画作的喜爱,也会毫不客气地批评某些在他看来“太过阴沉”的作品。他的直白,让周围习惯了含蓄与隐喻的绅士淑女们有些侧目。
他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道光吸引。
在一个展示着特纳水彩画的角落,美利坚站在那幅描绘海上风暴的画作前,难得地安静了片刻。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很震撼,不是吗?”他轻声开口,用的是母语,声音低沉而克制,“光与力量的冲突。”
美利坚转过头,蓝眼睛里闪着光:“是啊!但你看那艘船,在风浪里都快散架了,可它还在那儿,多带劲!我就喜欢这个!”
他微微一怔。别人看到的是色彩的狂舞和自然的伟力,而这个人,看到的却是风暴中心那不屈的、近乎固执的生存意志。这解读粗鲁,原始,却意外地击中了某种核心。
他们简短地交谈起来。美利坚的话语像他这个人一样,缺乏修饰,直来直去,带着大洋彼岸特有的口音,偶尔蹦出的俚语让他需要稍微反应一下。但这感觉并不坏。他甚至发现,自己在对方追问“这画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老掉牙的故事”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耐心地解释了几句。
离开展厅时,雨已经小了,只剩下迷蒙的湿气。美利坚热情地提议去附近喝一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咖啡棒极了!”
他本该拒绝的。他习惯了下午四点的一杯伯爵茶,习惯了固定的咖啡馆和固定的座位。但看着那双充满期待、毫无阴霾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婉转推辞,却变成了一个轻微的点头。“可以,不过我知道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美利坚在他身边,像个对一切都充满兴趣的大男孩,评论着红色的电话亭,好奇地盯着古老的建筑纹饰。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他感觉自己那片被伦敦细雨浸透的、安静了太久的天地,正被硬生生地挤入一道过于灿烂的光。
他悄悄侧目,看着美利坚被街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让他想起自己阳台上那些需要精心控温、细心呵护的玫瑰。而眼前这个人,却像是荒野里自然生长的白日葵,不需要温室的庇护,自己就能追逐太阳。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心间——
‘他是我养的玫瑰花,我希望他永远盛放在这个世界上。’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讶异。不,他不是。这个叫美利坚的年轻人,与玫瑰的娇贵和封闭截然不同。他更野性,更明亮。可那份想要将某种美丽的事物纳入羽翼之下,小心守护,不愿其被风雨摧折的心情,却莫名地重合了。
他只是希望,这道突然照进他灰调世界里的光,能永远如此刻这般,炽热,坦荡,不受约束地盛放。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道光,已然决定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