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糖纸

警局的笔录做完时，天已经擦黑了。

陶枝爸爸被送去医院处理伤口，临走前塞给陶枝一个布包，说是“给语惊的赔礼”。林语惊捏着布包的边角，指尖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像块石头。

“回去吧，阿姨该担心了。”陶枝站在警局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胳膊上的纱布又洇了点血。

林语惊点点头，却没动。她看着陶枝后颈的痣，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自己总爱揪着那痣说“像颗小黑豆”，陶枝就会板着脸拍开她的手，转身却把外婆给的麦芽糖偷偷塞到她兜里。

“那个……”林语惊咬了咬唇，“你爸的布包，里面是什么啊？”

陶枝低头笑了笑，耳尖有点红：“回家再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外婆家？”

林语惊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布包在口袋里硌得慌。路灯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极了外婆家老槐树的叶子声。林语惊忍不住停下脚步，蹲在路灯下拆开布包——里面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用红漆画着两颗连在一起的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枝&惊”。

背面还有行小字，是陶枝爸爸的字迹：“你爸说，这是当年给你们俩定的‘娃娃亲’信物，他一直收着。”

林语惊的脸“腾”地红了，把石头揣回兜里，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一早，陶枝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来接她。车后座绑着个竹筐，里面装着些水果，还有两串用红绳系着的糖葫芦——是林语惊小时候最爱吃的。

“上来。”陶枝拍了拍后座，黑色T恤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浅淡的疤痕。

林语惊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手刚碰到车座，就被陶枝抓住了手腕，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和昨天在医院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抓稳了。”陶枝的声音有点哑，脚下一蹬，自行车“嗖”地冲了出去。

风拂过耳边，带着桂花香。林语惊偷偷看陶枝的侧脸，阳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突然觉得这画面比外婆家的老槐树还要好看。

外婆家在城郊的老巷里，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门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更粗了，枝桠伸到院墙上，像只张开的大手。

“是小枝和语惊？”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眼睛却亮得很，“可算来啦，我给你们煮了甜汤。”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两碗甜汤，红枣和银耳浮在汤里，甜香扑鼻。林语惊刚坐下，就看见墙角堆着些旧物——有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是小时候陶枝总抢着玩的；还有个缺了角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好好学习”，是自己当年摔的。

“这都是你们俩丢下的宝贝。”外婆笑着说，“小枝爸每年都来打扫，说等你们长大了，肯定会回来看看。”

林语惊的心突然软了。原来这些年，总有人在默默守护着她们的童年。

陶枝突然拉着她往槐树后面走：“给你看个东西。”

老槐树的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大多是歪歪扭扭的“惊”和“枝”，最深的那道里，还塞着张褪色的糖纸——是当年两人分食的麦芽糖包装。

“这是……”林语惊的眼眶有点热。

“每年我都来刻一个。”陶枝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声音很轻，“我怕你忘了我。”

林语惊突然想起便利店的照片，想起防空洞的血字，想起码头灯塔上的约定。原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全是陶枝藏不住的心意。

“傻子。”林语惊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她，“我怎么会忘。”

陶枝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后背的伤口硌得林语惊有点疼，却让人莫名安心。

“对了，”林语惊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枚拼好的叶子吊坠，“这个，该还给你了。”

陶枝却按住她的手：“本来就是你的。”她低头，看着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就像我一样。”

林语惊的脸又红了，刚想说话，就听见外婆在院子里喊：“快来看！我找到你们俩小时候的澡盆了！”

两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跑回院子。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隙，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她们不知道的是，院墙外，陶枝爸爸正靠着自行车抽烟，看着院子里打闹的两个身影，悄悄把手机里的合照设成了屏保——照片上，年轻的他和林语惊爸爸站在老槐树下，怀里各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王浩低着头走过，手里捏着张道歉信，是给陶蕊的。他爸爸已经被抓了，妈妈说，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