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吧。我累了。”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抽走了我体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离开河岸,我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任何能被轻易找到的地方。我像个游魂,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凌晨街道上飘荡。路灯熄灭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清洁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
徐伦的否定,安娜苏的解析,承太郎的沉默……融合成了一种弥漫性的、无所不在的压力,挤压着我,让我感到自己的形态正在从内部崩解。徐伦说得对,没有她赋予我的“形态”,我什么都不是。一团水汽。而现在,连维持这团水汽凝聚的力量,似乎都在迅速流失。
我走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身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起来……确实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我推门进去,冰冷的空调风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色彩鲜艳,包装精致,却无法在我眼中留下任何印象。它们属于那个稳定的、有条不紊的“人类”世界,而我,正在从那个世界里滑落。
我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店员睡眼惺忪地扫码,收款。整个过程机械而无声。我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透明、无味的液体。
如果散开,是不是就会无处不在?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带有迷茫的探询,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诱惑。无处不在,也就无处存在。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F.f”,没有“女朋友”,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是纯粹的存在,或者说,纯粹的非存在。
我拿着那瓶水,走出便利店,漫无目的地继续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学校后面那片几乎无人打理的小树林。天色微亮,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湿气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我自己虚浮的脚步声。
我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水瓶滚落在一旁,水洒出来一些,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累了。是真的累了。
模仿人类,学习情感,在光和影的夹缝中寻找立足之地……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我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让意识随着体内水分的蒸腾而一点点弥散。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凉意的气息靠近。
我猛地睁开眼。
承太郎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我。他依旧戴着那顶帽子,帽檐下的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厌烦,似乎多了些别的……类似于担忧?或者是别的,我无法解读的东西。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林间熹微的晨光中,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他走了过来,没有靠近我,只是弯腰捡起了那个滚落的水瓶,盖子还开着,里面剩下的水晃动着。他看了一眼那摊被泥土吸收的水痕,然后又看向我。
“你就打算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不然呢?”我反问他,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还能怎样?回到徐伦身边,继续做她温顺的‘收藏品’?”
承太郎沉默了一下,将水瓶放在我身边的草地上。“你不是收藏品。”他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
“那我是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积压太久的委屈和茫然,“一团水汽?一个怪物?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承太郎没有回答。他看着我流泪,没有像安娜苏那样分析,也没有像徐伦那样试图掌控。他只是看着,然后,极其缓慢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不是靠近,但打破了那种安全的、对峙的距离。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林间光线逐渐变得明亮,听着鸟鸣越来越清晰。沉默依旧存在,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坚冰,而像是一种……沉重的、共享的静谧。
过了很久,久到我脸上的泪痕都干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清晨的风里。
“海……”他说,“也会有风暴,有暗流,有看不到底的深渊。但它依旧在那里。”
我怔住了,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我,目光望着树林深处,仿佛在看那片他从未忘记,也从未真正远离的海。
“觉得快要散掉的时候,”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就想想,你是怎么凝聚成形的。”
他说完,站起身,没有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间。
我独自坐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没有给我答案,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他甚至没有安慰我。
但他告诉我,海也会有风暴和深渊。
但他提醒我,我是如何凝聚成形的。
我低下头,看着草地上那瓶只剩下一半的水,看着泥土上那片深色的湿痕。散开,很容易。无处不在,也即无处存在。
而凝聚,需要力量,需要……一个核心。
徐伦曾经是那个核心。但现在,那个核心碎裂了。
我必须要找到。
属于我自己的,凝聚的力量。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半瓶水。指尖传来塑料瓶身的硬度和里面液体的晃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