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4

安娜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镜面般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步态平稳，与承太郎那种融入阴影的离去不同，他是消失在光线里，带着一种明确的、完成了一次观察实验的意味。

我独自留在器材室后方潮湿的空气中，内部像被投入了两种不同的化学试剂，产生了难以预测的、缓慢而持续的沉淀反应。

回到宿舍时，徐伦正坐在我的书桌前，摆弄着我那盆总是半死不活的水生绿萝。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笑容像往常一样，带着能照亮浅海区的光芒。

“回来啦？一下午跑哪儿去了？”

她的能量辐射依旧让我本能地想要靠近，像趋光的浮游生物。但这一次，我的水体内部产生了细微的抵抗性涡流。

“随便走了走。”我尽可能自然地移动到床边坐下，避免与她过近的接触。我怕她感知到我内部那些尚未平息的、因别人而起的涟漪。

“承太郎后来去找你了吗？”她状似无意地问，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萝发黄的叶片，“他下午好像也出去了。”

水流的波动瞬间凝滞了一下。她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是巧合？

“没有。”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过快的语速回答，“没看到他。”

徐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习惯性地伸出手，似乎想揉揉我的头发。那是她表达亲近的常见方式。但这一次，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拟态发丝的前一刻，我的头部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了半寸。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回避动作。

徐伦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被云层短暂遮蔽的阳光。她非常自然地改变了动作轨迹，将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晚上想吃什么？安娜苏说发现了一家还不错的店。”

安娜苏。这个名字此刻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再次激起了我刚刚试图平复的涟漪。我感到一种微弱的刺痛，类似于被某种微生物入侵了共生系统。

“都可以。”我说，努力让声波振动显得平稳。

晚餐时，我们四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徐伦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是一切的主宰和中心。安娜苏坐在她旁边，姿态从容，偶尔参与谈话，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带着那种不变的、分析性的平静。承太郎坐在我对面，帽檐压得很低，沉默地吃着东西，像一座自我封闭的孤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放置在实验台上的培养皿，暴露在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场中。

徐伦的能量是温暖的、具有吸引力的，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性，像阳光，也像能将水分蒸发的炙热。

安娜苏的能量是恒定的、冷静的，像一种新型的溶剂，正在试探我的溶解度和反应。

承太郎的能量是冰冷的、内敛的，像深渊的海水，蕴含着未知的压力和潜流。

我试图维持自己的拟态，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水面上，阻止更深层的交融。我对他们笑，参与对话，但我的内部，每一个意识单元都在尖叫着不适。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全然地吸收徐伦的光。也无法忽略安娜苏那带着诱惑的解析，更无法对承太郎那沉默的、仿佛知晓一切（或者说，知晓我所有失败模仿）的存在无动于衷。

“F.f，”徐伦突然叫我，打断了我的内部风暴，她笑着，用勺子敲了敲我的盘子，“发什么呆呢？东西都快被你戳烂了。”

我低下头，盘子里食物已经被我弄的“血肉模糊”了。

“没什么，”我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在想……一些关于水体污染的问题。”一个糟糕的、试图掩饰的借口。

安娜苏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承太郎拿着杯子的手停顿了半秒。

徐伦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你脑子里总是这些东西。”

晚餐在这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往回走的路上，徐伦自然地挽住了安娜苏的手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层光滑的拟态膜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尖锐的、类似被掠食者咬伤的痛感，清晰地传递开来。

一直沉默走在我斜前方的承太郎，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第一次在今晚明确地、直接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仍然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观测海底地貌般的审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极快地扫了一眼我旁边——那里空无一人，但刚才安娜苏曾短暂地走在那个位置。最后，他的目光重新与我的视线对接。

他没有说话。但那短暂的一瞥，却像一道强光，瞬间照见了我内部所有的混乱、模仿、以及那刚刚被“咬伤”的痛处。

他看见了。

也许看见了我对安娜苏那一瞬间靠近的回应；

也许看见了我此刻因徐伦而产生的刺痛。

但他什么也没说，重新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再次将自己封存进那片沉默的阴影里。

我留在原地，握着塑料瓶的手指慢慢收拢，觉得自己也在和它一样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