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秋天像是被调过色的老电影，金黄的落叶铺满碎石路，空气里有咖啡与旧书的味道。程煜站在酒店窗前，望着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眩晕。
“时差？”齐临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与平时舞台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习惯。”程煜简单回答。不习惯陌生的床，不习惯窗外陌生的钟声，更不习惯与齐临只隔着一堵墙的距离。
大师课设在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的一间古老琴房。当程煜走进房间，看见那架贝森朵夫钢琴和墙上挂着的历任大师照片时，胃部条件反射地收紧——这是父亲的世界。
学生们陆续进来，年轻的面孔上混合着好奇与审视。一位戴着厚重眼镜的男生直接提问：“程先生，您认为电子音乐真的能与古典音乐相提并论吗？”
典型的维也纳式傲慢，包裹在彬彬有礼的措辞中。
程煜还未开口，齐临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这不是‘相提并论’的问题，而是两种不同语言在对话。”他走到钢琴前，弹了一段简单的莫扎特，“这是德语。”然后示意程煜打开设备。
程煜调出一个锯齿波音色，配合齐临的旋律即兴变奏。古典的严谨与电子的自由形成奇妙的对比，却又和谐统一。
“现在，”齐临对提问的学生微笑，“它们在用同一种语言讲述不同的故事。”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接下来的三小时，程煜罕见地投入——他讲解声音设计时，齐临会配合演示；齐临分析旋律结构时，程煜则提供和声支持。他们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二重奏，无需言语便知对方下一步。
课程结束，一位银发教授走来与程煜握手：“令尊曾在这里做过讲座。他的肖邦诠释令人难忘。”
程煜礼貌地点头，心中却泛起涟漪。父亲从未提起过维也纳的这段经历。
晚餐安排在多瑙河畔的一家老餐厅。烛光摇曳，窗外河水在夜色中如墨流淌。齐临点了红酒，程煜则坚持只要水。
“你父亲的事，”齐临切着盘子里的维也纳炸肉排，“会影响你在这里的状态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弹琴时，”齐临斟酌着用词，“有点过于完美了。”
程煜停下手中的叉子。确实，今天示范时他下意识地采用了最严谨的触键方式，仿佛父亲就站在身后监督。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齐临望向窗外，“就像音乐，演奏结束，声音消失，但震动还在。”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在程煜心中久久回荡。
演出前夜，他们最后一次彩排。音乐厅不大，却有三百年的历史，木质穹顶上的彩绘天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程煜调试设备时，发现音响系统的设置完全不适合电子音乐——过于温暖，过于圆润，会吞噬所有锋利的音色。
“需要改吗？”技术人员问。
程煜看着古老的厅堂，突然摇头：“不用。”
演出开始，当第一个电子音色在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厅堂中响起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冷硬的数字声音被温暖的声学环境包裹，变得前所未有的丰富而有层次。齐临的人声在其中穿梭，既不像纯粹的古典唱法，也不完全是流行演唱，而是一种全新的融合。
中场休息时，程煜在后台走廊遇见了一位老人。对方用德语说了什么，程煜正要表示听不懂，老人却改用英语：“你父亲三十年前在这里演奏时，也曾为音响问题困扰。”
程煜愣住了：“您认识他？”
“我负责过那场音乐会的音响。”老人微笑，“他坚持要最‘干净’的声音，不要任何混响。但这座厅堂有自己的性格，就像维也纳这座城市。”
演出继续。下半场，程煜彻底放下了对“完美声音”的执念。他允许电子音色与厅堂的声学特性对话，允许不完美，允许意外。当《第八个音符》的旋律响起时，齐临看向他，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这首曲子他们从未公开演奏过，连排练都只有寥寥几次。但此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充满历史的厅堂里，它仿佛找到了最适合诞生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掌声如潮。程煜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音乐真正被“听见”——不是被分析，不是被评判，只是被接收。
庆功宴上，程煜罕见地喝了一杯香槟。微醺中，他听见齐临用德语与当地人交谈，笑声爽朗。这样的齐临，他从未见过——放松，自在，完全属于自己。
深夜，他们沿着多瑙河散步。十一月的风很冷，齐临将围巾分了一半给程煜。
“谢谢。”程煜说，声音被风吹散。
“为了什么？”
“为了今天。为了所有。”
齐临停下脚步。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了。
“程煜，”齐临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来维也纳吗？”
程煜摇头。
“因为在这里，我们可以只是两个音乐人。没有公司的合约，没有粉丝的期待，没有过去的阴影。”齐临转向他，“只是程煜和齐临。”
月光下，齐临的眼睛亮得惊人。程煜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那种陌生的悸动让他不知所措。
“我...”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齐临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走吧，太冷了。”
回到酒店房间，程煜却毫无睡意。他打开电脑，开始记录今天的感受。文字在屏幕上流淌，最终变成了一段新的旋律——比《第八个音符》更柔和，更不确定，却也更真实。
他给这段旋律命名为《多瑙河之夜》。
凌晨三点，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是德彪西的《月光》，弹得随意，带着即兴的变奏。
程煜静静地听着，直到琴声停止。然后他打开门，看见齐临也正好开门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睡不着？”齐临问。
“你的德彪西弹错了三个音。”
齐临笑了：“故意的。”
这次程煜没有反驳。也许有些错误，恰恰是必要的。
“下周回国后，”齐临靠在门框上，“公司要和我谈续约的事。”
程煜的心微微一沉：“条件？”
“更多的自由。更少的商业活动。”齐临注视着他，“前提是我们的合作能持续产生价值。”
“所以你续约与否，取决于我们的合作？”
“取决于我们。”齐临纠正道。
这个词再次出现。我们。
“我不会为了你的合约改变创作方向。”程煜说，声音比预期更硬。
“我也不会要求你改变。”齐临走近一步，“但我们需要找到平衡点。不只是音乐上，还有...其他方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程煜突然意识到，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些话题，就像避开雷区。但有些事，终究需要面对。
“给我点时间。”程煜最终说。
“多久都可以。”齐临的微笑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格外温柔，“反正我们会一起做音乐。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回到房间，程煜站在窗前，看着维也纳沉睡的街景。手机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演出视频看了。处理得很好，特别是声场利用。
简单的肯定，却让程煜眼眶发热。他回复：
这里的音响师说认识您。三十年前，您也在这个厅堂演出过。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
是的。那时候你母亲怀着程琳，坐在第二排。
程煜看着这行字，突然理解了时间的神秘——三十年前，父母在这里；三十年后，他在这里。音乐厅还是那座音乐厅，音乐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有些东西永恒不变。
就像音乐，就像情感，就像那些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连接。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白天际。维也纳正在醒来，而程煜感到自己心中某种冰冻已久的东西，也在这异国的清晨，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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