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叶灵】生病

叶灵小时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更像是她的第二个家。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永远不变的风景。

床头柜上永远摆着几样东西：水杯，药盒，还有一台平板。那是爸爸给她买的，里面存了好多好多学习资料。

叶灵喜欢学习。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好笑，别的小朋友都盼着放假，只有她盼着上课。倒不是因为多勤奋，只是因为实在没别的事可做。

不能跑，不能跳。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或者看书。

所以她看书。看很多很多书。

数学，语文，英语，科学，历史……她什么都看。看不懂的就问私教老师，老师不在就问爸妈，爸妈也不懂的就上网查。查不到就记下来，等下次私教老师来的时候一起问。

她的私教老师换过好几个，有的是嫌太远，有的是觉得她身体太差怕担责任。现在的这个姓林，年轻，有耐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林老师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床头那摞比她枕头还高的书，吓了一跳。

“这些都是你看的？”

叶灵点点头。

“看得懂吗？”

叶灵想了想，老实说：“有的懂，有的不懂。”

“不懂的怎么办？”

“先记着，等老师来问。”

林老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换过老师。

除了学习，叶灵还有一样消遣——刺绣。

这是妈妈教她的。妈妈说，她们家祖上就是做刺绣的，传到她这里虽然手艺不如从前了，但教个小徒弟还是够的。

叶灵学得很认真。她手巧，眼睛也尖，穿针引线这种事，对她来说比解数学题容易多了。最开始绣些小花小草，后来绣小动物，再后来绣人像。

她绣过爸爸妈妈的合照，绣过林老师讲课的样子，还绣过窗外那棵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变的树。

护士站的姐姐们知道她会刺绣，隔三差五就来讨要小玩意儿。叶灵不嫌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给王姐姐绣了个钥匙扣，给李姐姐绣了个手机挂件，给赵姐姐绣了个手帕。赵姐姐拿到手帕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她小时候外婆也给她绣过手帕。

“后来呢？”叶灵问。

“后来外婆走了。”赵姐姐擦擦眼睛，“手帕也弄丢了。”

叶灵想了想，说：“那我再给你绣一条，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赵姐姐破涕为笑：“小叶子，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叶灵歪着头，不太明白这算什么“会说话”。她只是觉得，赵姐姐想外婆了，她应该帮她。

·

利欧是隔壁病房的。

说是隔壁，其实隔了好几个房间。但利欧不在乎这些，每天下午都会跑过来，推开门，探进一个金色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叶灵！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点了。”叶灵每次都这么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她的病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一天天熬着。

但利欧每次都信。他会跑进来，趴在床边，给她讲今天又认识了谁，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好吃的。

利欧和她不一样。利欧的病是暂时的，住几个月就能走。所以他每天都有新鲜事，每天都有新朋友。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蝴蝶，嗡嗡嗡地在叶灵床边转来转去。

“今天楼下花园开了新的花，金色的，特别好看！我摘了一朵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已经蔫了的蒲公英。

叶灵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好看。”她说。

利欧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正在换牙。

有时候利欧会带朋友来。他的朋友真多啊，今天这几个，明天那几个，每次都换。他们挤在叶灵的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话，把安静惯了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叶灵不讨厌他们。虽然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看着这些人因为利欧而来到她身边，心里还是高兴的。

“你不用每次都带人来。”有一次她跟利欧说，“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利欧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是你一个人会无聊啊。”

“我不无聊。我有书看。”

“书又不能陪你说话。”

“我也不需要说话。”

利欧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点困惑。然后他笑了，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需要。你只是不知道。”

·

叶灵喜欢笑。

这件事很多人都说过。护士站的姐姐说她爱笑，私教老师说她和气，连利欧妈妈都说“这小姑娘怎么整天笑眯眯的”。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只是觉得，笑比不笑好。

生病已经够难受了，再不笑一笑，日子怎么过呢？

所以她对所有人笑。对医生笑，对护士笑，对每天来送饭的阿姨笑，对窗外那棵不怎么变的树也笑。

笑得多了，好像就真的开心了。

有一次利欧问她：“你为什么总是笑？”

叶灵想了想，说：“因为开心啊。”

“为什么开心？”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我学会了新的针法，林老师说我的数学又进步了。”

“还有，因为你来看我了。”

利欧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他妈妈买的苹果。他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叶灵看着他红扑扑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能笑得这么容易，是因为被爱着。

爸爸妈妈虽然忙，但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林老师每次来都会带她喜欢吃的小蛋糕。护士站的姐姐们会偷偷给她好多小零食。

利欧每天下午都来，带着他的朋友们，把她的病房填得热热闹闹。

她被这么多人爱着，怎么能不开心呢？

所以她也学会了爱人。用笑，用她绣的小玩意儿，用她安安静静的陪伴。

妈妈说，这叫“投桃报李”。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

叶灵觉得这话很对。但她还想加一句——不是因为别人对你好你才对别人好，而是因为你被爱过，所以你也想要去爱人。

爱别人，是没有前提的。

·

后来利欧出院了。

走的那天他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叶灵不肯松手。

“我会来看你的！”他抽抽搭搭地说，“我每个星期都来！”

叶灵拍拍他的背：“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好。”

“不要一个人闷着！要多交朋友！”

“好。”

利欧走后，病房安静了很多。

叶灵继续看书，刺绣，上网课。偶尔抬起头，会看见床头柜上那朵已经变成标本的蒲公英。

她把它夹在书里，当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