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学园的清晨,总是被各种喧嚣填满。
运动场上篮球击地的“砰砰”声,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以及教室里毫无顾忌的谈笑声——所有这些声音,像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冲撞着花见汐的感官。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语文课本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一片叶子缓缓旋落,在她的视野里,那轨迹仿佛带着一种忧伤的韵律。
“……不想分开……”
一个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膜。
花见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来了。那是银杏叶离开枝头时,残留的不舍。这种程度的“声音”尚在她的承受范围内,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模糊色块,只需稍稍集中精神,便能将其隔绝在外。
她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薄荷绿的按动笔,咔嚓一声轻响,仿佛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小小的静默结界。
这就是她维持日常的秘诀——保持距离,用开朗的笑容和直率的言语作为缓冲垫,绝不深入任何可能引发剧烈情感波动的泥潭。
“喂,花见!昨天的作文又被老班当范文念了诶!你怎么能把一棵破树写得那么感人?”前座的同学转过头,大咧咧地拍她的桌子。
花见汐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因为它就在那里看着我嘛,随便写写啦!”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开朗,完美掩盖了刚才那一瞬间因捕捉到树叶哀伤而产生的小小涟漪。
上课铃响起。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一位情绪激昂的中年男性,尤其喜欢在讲解难题时,将声音拔高到某个临界点。
“……所以,这里!运用这个公式!是关键!!”老师用力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伴随着那陡然拔高的音调,花见汐感到背部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刺麻感。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后背稍稍离开椅背。
糟糕,老师的情绪太强烈了。那种“一定要让你们听懂”的焦灼和热情,像无形的波浪,冲击着她的防线。眼前的数学公式开始微微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光晕。
她悄悄低下头,手指伸进课桌抽屉,摸到一个干燥、微凉的东西——一片她压制的紫色鼠尾草标本。植物标本特有的、属于“过去”的宁静感,通过指尖传递过来,稍稍中和了周围躁动的“现在”。
必须撑住。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在这里失控。
然而,命运的恶作剧总是不期而至。
课间操时间,是花见汐公认的“受难时刻”。拥挤的人流,嘈杂的广播,以及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或慵懒或兴奋的情绪,混合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沼泽。
她尽量缩在队伍末尾,模仿着前面同学的动作,心思却全用在稳定自己的精神屏障上。
就在广播操进行到跳跃运动时,意外发生了。
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高大莽撞的男生像失控的卡车般向后倒来,眼看就要撞到心不在焉的花见汐。
“小心!”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响起。
同时,一股强大、纯粹、带着锐利保护欲的情绪波动,如同出鞘的利剑,毫无预兆地刺入了花见汐努力维持的静默领域!
“嗡——”
花见汐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情绪太强烈,太直接了。与她平时接收到的那些模糊、残留的感情完全不同,这是鲜活的、沸腾的、带着体温的“现在进行时”!
背部肩胛骨处的刺麻感瞬间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视野里的色彩疯狂地流失又汇聚,广播的声音扭曲成怪异的鸣响,周围所有人的面孔和动作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和线条……
世界,在她眼前,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色彩也混杂、褪去,只剩下灰白。
在一片绝对的、万籁俱寂的灰白之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有着耀眼红发,眼神像小兽般警惕又执拗的少女,正保持着伸手推开那个莽撞男生的姿势,定格在那里。她的身上,是这片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也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然后,花见汐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向下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唯一的念头是:
……完了。我的静默日常,被这个色彩过分鲜艳的家伙,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