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双毫无感情的红宝石眼珠,精准地锁定了碑林深处那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随即,冰冷无情的金属合成音再次响彻葬仙湖畔。
“血榜战绩,一日更新!”
“第三十二位,不朽神朝萧千渡,斩太玄圣地外门弟子两名,积一分,当前总积分:一分。”
“末席,太玄圣地君无忌,未出战,积零分。因有新晋者夺榜成功,榜单顺延,现排名第一百零九位,倒数第一。”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情的耳光,扇在整个东荒所有关注此战的人脸上。
消息如插上了翅膀,通过遍布各地的天机阁分站,瞬间传遍了东荒百域。
各大古城的巨型光幕上,血榜的排名实时刷新,君无忌的名字,赫然从倒数第二滑落到了最底端,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时间,东荒各大赌盘彻底沸腾。
“开了!开了!君无忌今夜子时前能否存活盘!赔率一比十!”
“我压死!这还用想?被七大天骄围猎,躲在禁地里苟延残喘,现在连排名都跌了,气运已失,必死无疑!”
无数赤鬃狼骑自各大城池飞驰而出,背负着最新的情报卷轴,嘶声力竭地向着下属的城镇与家族宣告着:“号外!太玄圣子君无忌已成废人,龟缩不出,活不过今夜!”
嘲讽与鄙夷,汇成了席卷整个东荒的浪潮。
然而,作为浪潮中心的葬仙湖碑林,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浓雾之中,君无忌盘坐在一块半截入土的残碑之上,上身的白衣早已被撕开,露出精壮而布满伤痕的胸膛。
在他身前,雷狂双目赤红,神情专注而紧张,手中握着一柄从炼器堂借来的凡铁钳子,正小心翼翼地从君无忌左肩胛骨的血肉中,夹出一块寸许长的骨骼碎片。
“咔。”
清脆的响声中,带着倒刺的骨片被猛然拔出,带起一串血珠。
君无忌身躯猛地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神子……”雷狂看着那森然的伤口,声音沙哑,眼中的怒火与心疼几乎要喷薄而出,“这群杂碎!等您伤好了,我雷狂第一个冲出去,把他们一个个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君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苍白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急什么。就让他们以为我重伤垂死,撑不住了。”
他偏过头,漆黑的眸子望向碑林外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强横气息,声音低沉如魔鬼的私语:“他们越是觉得我是一块砧板上的肉,才会越放松警惕,才会……有更多的人赶来分食。”
“我等着他们,来得越多,越好收割。”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仿佛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不远处响起。
一个佝偻的身影自浓雾深处悄然浮现。
那人一身灰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灰色面具,背上则背着一口鼓鼓囊囊的漆黑麻袋,随着他的走动,麻袋里隐约传出瘆人的骨骼碰撞声。
战场拾骨者,灰面郎。
他无视了雷狂警惕的目光,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君无忌肩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沙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十年前,我也见过一个像你这样不怕疼的家伙。可惜啊,最后他的骨头被炼成了灰,连一丝魂魄都没能留下。”
君无忌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地回应:“那你可知,当年那位名为君战苍的前辈,为何能从百位天骄的围杀中,活着走出这葬仙环?”
灰面郎的身形猛然一僵,面具下的气息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摇头。
那是天机阁都未曾记载的秘辛,是他追寻多年的答案。
君无忌缓缓从石碑上站起,那看似摇摇欲坠的身躯,却在站直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
他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转而面对身旁那块刻着“君战苍”名字的残碑,猛然抬起右拳,一拳砸了上去!
轰——!
碎石飞溅!
坚逾精铁的石碑竟被他一拳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而那裂痕深处,竟缓缓渗出早已干涸、凝固成暗红色的血迹!
“因为他不是逃……”君无忌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灰面郎的心头,“而是把所有敌人的命,踩成了自己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磅礴的气息撕裂了碑林外围的雾气,带着狂暴的杀意,联袂而至!
“君无忌,滚出来受死!”
来者正是榜上有名的三位天骄——手持巨刃,来自北漠刀尊之后;身法诡谲,身为南岭毒姬传人;以及胯下雷兽嘶鸣的西荒雷骑少主。
三人皆在榜单前五十之列,见萧千渡迟迟未能得手,便起了联手围剿,抢夺这“头功”的心思。
“来得好!”君无忌不惊反喜。
开战瞬间,他竟完全无视了那名刀客的凌厉刀罡与毒姬洒下的无形毒粉,身形不退反进,主动朝着气势最盛的西荒雷骑迎了上去!
他像是故意卖出一个巨大的破绽!
“找死!”西荒雷骑见状大喜,手中长刀裹挟着万钧雷霆,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劈中了君无忌的左腿!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在死寂的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以为君无忌会应声倒下,却不料,他那被劈中的左腿非但没有失去支撑,体内反而骤然爆开一团璀璨夺目的金光!
“逆命增幅”——10%!
《者字秘》意志轰然爆发!
那断骨的剧痛,竟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疯狂修复着伤处,同时将所有力量灌注于他的双臂!
君无忌的速度,不减反增!
“你说……谁才是猎物?”
冰冷的声音在西荒雷骑耳畔炸响。
他惊骇地发现,君无忌竟硬扛着断腿之痛,贴到了他的身前!
一记“雷狱镇魔拳”,裹挟着荒古圣体的霸道气血,狠狠轰在了他的护体符箓之上!
符箓炸裂,雷骑胸口凹陷,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君无忌却得势不饶人,左手一探,竟将自己腿上那截锋利无比的断骨硬生生掰了下来,顺势化作一柄白骨短矛,闪电般刺入了对方尚在惊愕中的咽喉!
一击毙命!
碑林深处,黑暗的角落里,老瞎婆手中的油灯火光一闪,她默默点燃了第七盏亡者名灯,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七伤启魂,八劫临身,九死方得一生……你走的,果然是他当年的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君无忌的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响起:
【“逆命增幅”已达35%(七处重伤触发)!】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已濒临崩溃边缘,骨骼多处断裂,内脏受损,继续承受伤害将有生命危险!】
君无忌却对这警告置若罔闻,他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疯狂的笑意。
他将手中那截染血的断骨融入拳意,借助丹田内点燃的金色命火,将其烧得通体赤红!
“下一个!”
南岭毒姬见状大骇,尖啸一声,祭出了压箱底的万蛊噬心阵。
无数细如牛毛的蛊虫铺天盖地而来。
君无忌却不闪不避,猛地一拍胸口,逼出一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金色精血,洒向四周的石碑!
“英灵助我!”
嗡——!
百座石碑齐齐震颤,那些沉寂的怨煞之气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被君无忌的圣体精血瞬间引爆!
它们无视了君无忌,却如潮水般涌向了那满天蛊虫与后面的毒姬!
“不——!”
毒姬的蛊阵,竟被这更古老、更霸道的怨念洪流反噬,无数蛊虫钻心入体,她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流出黑血与百虫,直挺挺地倒下,瞬间化为一具枯骨。
黄昏将至,血雨停歇。
碑林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天骄的尸体,北漠刀尊之后,亦在乱战中被君无忌以伤换命,一拳轰碎了心脏。
湖岸边,仅剩萧千渡一人孤零零地屹立着。
他看着那满地冰冷的尸骸,看着那一步步从尸体堆中走出的身影,那张俊美而自负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动摇”的情绪。
“你……你根本不是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从这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君无忌拄着一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断枪,緩步前行。
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全身上下至少有七处骨折清晰外露,可那股不屈不灭的气势,却不降反升,犹如一轮即将焚尽天地的血色烈日!
他抬起那只染满鲜血与碎肉的手指,指向天空中那卷仍未消散的猩红榜单,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
“你说它是天命?可你看——”
话音未落,那血色榜单的虚影,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
属于君无忌的那个名字,那原本灰暗到几乎要消失的名字,在吸收了六位天骄陨落的气运之后,竟开始由内而外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芒!
碑林深处,老瞎婆轻叹一声,收起了油灯:“天榜认命,但……人心不服。”
君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森白牙齿,那笑容,癫狂而霸道。
“所以这一战,我不求赢——”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断枪狠狠插在萧千渡面前的泥土里,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这位不朽神朝的七皇子。
“我求你们,全都记住我的名字!”
夜色,在这一刻彻底降临。
萧千渡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也毫无知觉,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恐惧。
子时三刻,月隐星沉,天地间一片漆黑。
一股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毁灭气息,终于从萧千渡的身上,缓缓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