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学期,上午九点,淮安中学的伸缩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向里收缩。早等在校外的学生们一窝蜂往里钻,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二月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不过今天到底出了太阳,那金灿灿却没什么温度的光线斜斜照下来,勉强驱散了一些萦绕不去的冷意。
温砚顺着人流往里走。他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因为怕冷,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侧不时有同学嬉笑着跑过,带起一阵冷风,他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几缕柔软的黑发随风轻动。
身旁是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李文轩,背着装满了书的书包,一脸痛心疾首地大声抱怨:“苍天不公啊!二十八天的寒假,眼睛一闭一睁,就这么过了!我感觉我还没开始躺平……”
他嗓门不小,引得周围同学侧目。进校门左转往前就是初三两层的综合楼,温砚将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有些无语地纠正:“是寒假。”
“不重要,”李文轩满不在乎道,“暑假寒假,不都是假嘛!本质上没啥区别!这正月十五都没过利索,就又给塞回学校来了!这合理吗?你说咱们过寒假了吗?我怎么感觉我和同学们的上次见面还是在昨天?”
温砚懒得理他。九四班在一楼,一部分人已经进了教室,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寒假作业。
“你写完了吗?”
“没有,我连这本寒假作业都没写完。”
“啊,老师肯定要收。”
“给我抄一下,快点。”
教室座位分为三组,共有九列,按照二五二排列,每列七个座位。温砚坐在中间一组、中间一列的最后一个,李文轩是他的左同桌。
中间组的第二列和第四列各有八个人,显得很突出,最后一个分别坐着李景行和曹阳。他们正在补作业,一人拿着不知谁的寒假作业在抄。
温砚扫了他们一眼,坐下把书包挂在桌子左下角的挂钩上,然后开始整理。他利落地将里面新旧交杂的课本、练习册一本本掏出,在桌面上垒起一座小小的、还算整齐的书山。九年级下学期,新课早已在上学期末基本结束,扑面而来的将是密集的复习和无穷无尽的试卷。
李文轩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整个人瘫在桌面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他那塞得快要炸开的书包则被随意地丢在脚边的地上。
“唉……”李文轩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悲怆的叹息,脑袋在胳膊上滚了半圈,侧脸对着温砚,眼神哀怨,“温砚,直面这惨淡的现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温砚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语气轻松:“哪本没写?除了数学四十五套,语文作文?读书笔记?古诗默写?英语卷子?还是……”他故意拉长声音,随手扫了一眼旁边瘫着的人,“——全部?”
他话音刚落,李文轩身后的李景行手里拿着笔动作飞舞,都快舞出残影了。他头也没抬道:“轩,你也没写吗?正好,一起抄啊,我马上抄完了。”
“自己抄吧,这本我写完了,”李文轩回头看了眼他的《寒假生活》,嫌弃道,“你这字真丑。”
李景行笔尖一顿,不可思议地抬头:“……要不看看你的字?”
曹阳翻过一页,手上动作不停,轻飘飘地插话:“轩,你别嘲笑行了,虽然但是,你字确实比他好认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温砚把所有寒假作业叠放在一起,随意扫了一眼身旁那个仿佛被抽走了骨头的人,问道:“别装死了,说正经的,数学那二十套卷子,写了多少?”
被点名的李文轩慢吞吞地把下巴重新搭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有气无力:“……五套。”
“五套?”温砚挑眉,“你胆子可真肥。不怕老王等会儿亲自下来检查?”
李文轩闻言,把脸往胳膊肘里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破罐破摔”的眼睛,闷声闷气地说:“我赌老王不检查。”
他们口中的“老王”,正是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一位以教学严谨、偶尔突击检查而闻名年级的老师。寒假前,他特意让全班统一购买了《中考数学四十五套》试卷,明确要求必须独立完成前二十套,并且自己对照答案批改订正。
李文轩伸手把温砚桌子上的《四十五套》拿过来翻。
“110、115、116、111……”
李文轩看着那一个个用红笔标注、工整又醒目的分数,啧啧两声:“全是一百一十多,果然,学霸的脑子和我等凡人就是不一样。我这脑子要是借你用用,你是不是能直接冲满分了?”
温砚一把将自己的卷子抽了回来:“滚蛋,借你的脑子我怕我连及格都难。”
“李轩温砚!”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两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同时箍住了温砚和李文轩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两人都往前栽了一下。
“我靠!杨天你要死啊!” 李文轩一边嫌弃地大叫,一边用力去掰那条胳膊,顺便胡乱地揪了一把对方的头发,“老子叫李、文、轩!别瞎省字!”
杨天,温砚的右同桌,灵活地躲开李文轩的反击,把自己的书包往地上一甩,一屁股坐在温砚右边的座位上,动作行云流水。“顺口啊!李轩多好听!” 他边说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困死我了,补个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直接胳膊一枕,脑袋一埋,秒睡技能瞬间启动。
所有人都到齐了,教室里吵成一片。副班长黄雨萱是个很外向的女孩,她对着前方的一个女生问道:“紫月,试卷写完了吗?”
梁紫月是班长也是语文课代表,很文静,她摇摇头道:“没有,我只写了十套,没改,根本写不下去。”
黄雨萱笑着说:“我也是,寒假玩疯了。”
李文轩听着抬起头道:“学霸都没写,我还写什么。”
温砚拿着笔在纸上随意画着:“别人不写还是学霸,你呢?”
李文轩无所谓道:“学渣啊。”
温砚:“……”
他手撑着下巴,反问:“你中考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趴到六月份?”
李文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趴着:“嗯……我这成绩还是有私立高中念的,就是学费贵点。”
“还有一个学期,还来得及,”温砚用笔轻轻点了点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学中也是公立,分数线比其他公立学校低一些。”
“哦……”李文轩拖长了声音,深深叹了口气,“可我就是学不起来啊,一看书就困,一做题就懵。”
“哇,”一旁传来黄雨萱的一声赞叹,她站在第三组最后一排的一个正在做卷子的男生旁边,“都做第三十套去了。”
男生叫王谨,很内向,下课不是在刷题就是在刷题,大多数时候都是年级第一。他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李文轩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闷声说:“看吧,这才是学霸的正确打开方式。像我这样的,还是继续趴着比较实际。”
“老王来了!”
坐在窗边的学生大喊一声,班里瞬间鸦雀无声,大家纷纷翻出语文课本念古诗文言文。
杨天睡得很死,也不知道昨晚几点睡的。温砚推了推他没推醒,推了几下后,温砚忍不住了,在班主任踏进教室的前一秒,右手悄无声息地移到杨天大腿外侧,掐住一小块肉,用力一拧——
“嗷——!”
一声短促而凄惨的痛呼猛地从杨天喉咙里迸发出来,打破了这片虚假的琅琅书声。他像弹簧一样“腾”地从座位上弹起,睡意全无。
全班同学的读书声不约而同地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过来,带着同情和憋笑。
老王年纪将近五十,脊背挺得笔直。杨天刚弹起来,睡眼惺忪间张口欲辩,一抬眼正对上老王平静无波的目光,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利落坐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胡乱一掏,看也不看就举起一本厚厚的书挡在面前。
“拿错了。”温砚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淡淡提醒。
杨天定睛一看,手里分明是自己偷偷带来学校的那本武侠小说。他心头一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将那本小说一把塞进抽屉最深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接着,他重新埋首在书包里,拿出了语文书。
老王踱步走进教室,他的身后跟着一名男生。
男生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带子自然地垂落在右肩。他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棉袄,领口微微立起,轻轻贴着他线条柔和的下颌。有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眉宇间。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健康血色的白皙,鼻梁挺秀,唇形饱满。男生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似乎有些拘谨,垂着眼。
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安静的身影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