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模拟考与教学事故
周一早晨,高二(三)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不是有人吵架,也不是班主任发火,而是——
期中模拟考的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宋堇是课间去交作业的时候,无意中瞥见那张成绩单的。她的目光自动过滤掉前二十行,在三十名开外的区域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数学:47分。
年级排名:287。
班级排名:39。
她盯着那个“47”看了三秒,面不改色地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回到座位,坐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个纸团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语文书上。
打开:
“47,挺吉利的数字。”
字迹依旧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4”和“7”手拉手跳舞的小人。
宋堇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
“总分比你低211分。”
她把纸团扔回去。
那边沉默了三秒。
又一个纸团飞过来:
“……你算得还挺清楚。”
宋堇没回。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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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宋堇照例在天台的水塔后面吃便当。
刚咬了一口玉子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厌安拎着那盒万年不变的草莓牛奶,晃到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喂。”江厌安忽然开口。
宋堇偏过头。
他看着远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数学47,你想过怎么跟家里交代吗?”
宋堇嚼着玉子烧,想了想。
“我妈说尽力就好。”
江厌安愣了一下。
“……就这?”
“嗯。”宋堇又咬了一口,“我爸也说,数学不好可能是遗传他,他不怪我。”
江厌安沉默了几秒。
他转回头,看着远处,腮帮子动了一下,不知道在咬什么。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自己……不觉得丢脸?”
宋堇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还好。”她说,“我尽力了。尽力了还考不好,那也没办法。”
江厌安没说话。
过了很久。
“傻子。”他低声说。
这次语气里没有嘲讽,像在说一个事实。
宋堇没反驳。
她吃完最后一口玉子烧,把饭盒收起来。
“你数学多少?”她问。
江厌安“啧”了一声。
“你自己不会看?”
“没注意。”
“148。”
宋堇想了想。
“差101分。”
江厌安:“……”
他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点来气。
“你就不能有点正常反应?”
“什么算正常?”
“比如……惊讶?羡慕?求我教你?”
宋堇看着他。
“你愿意教?”
江厌安被噎住了。
他转开视线,吸了一口草莓牛奶。
“……谁愿意了。”
宋堇“哦”了一声,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站住。”
宋堇停下来,回头。
江厌安还坐在原处,没看她。
“明天中午,”他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把数学卷子带来。”
宋堇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在阳光下红得有点明显。
“你要教我?”
“谁要教你了。”江厌安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蠢到47分还不当回事。”
他推开铁门,走了。
宋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草莓糖。
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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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宋堇带着数学卷子准时出现在天台。
江厌安已经在了,靠在水塔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见她来了,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宋堇把卷子递过去。
江厌安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
“你……”
他顿了顿。
“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我可以理解。”
他指着卷子中间的一道题。
“但这道——选择题,四个选项,你选了一个D。”
“嗯。”
“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A。”
“嗯。”
“你知道为什么选A吗?”
宋堇想了想。
“因为……A看起来比较像答案?”
江厌安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
“宋堇。”
“嗯?”
“你是不是每次考试,都靠蒙?”
宋堇认真思考了三秒。
“也不是。”她说,“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蒙。”
“那你觉得,这道题你是会做还是不会做?”
宋堇看着那道题。
题干很长,符号很多,她一个都看不懂。
“不会。”她老实回答。
江厌安又深吸一口气。
他把卷子铺在水泥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看起来是他平时用的那支。
“过来。”
宋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距离有点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江厌安似乎也察觉到了,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他开始讲题。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步骤拆得比平时碎一点。
“……这里,先看定义域,定义域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x的取值范围。”
江厌安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嗯。”宋堇说,“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取。”
江厌安“啧”了一声。
“行,那先讲这个。”
他就这么一道题一道题讲下去。
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
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让宋堇做一道类似的题。
宋堇做对了三道,做错了五道。
做错的时候,江厌安会皱一下眉,然后把步骤拆得更碎,再讲一遍。
讲到第七道题的时候,宋堇忽然开口:
“你嗓子哑了。”
江厌安愣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没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草莓牛奶,递给她。
“帮我拿着。”
宋堇接过来。
他继续讲。
讲完第八道题,他停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牛奶盒,吸了一口。
宋堇看着他滚动的喉结。
“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江厌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沉默了。
宋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
里面是妈妈早上多做的几个小饭团,本来是她准备下午饿了吃的。
她推到江厌安面前。
“吃了再讲。”
江厌安低头看着那几个捏得很整齐的小饭团。
他没说话。
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里面是鲑鱼馅。
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宋堇看着他吃,自己也拿了一个。
两个人对着天台的天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六个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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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天台成了固定的“数学辅导教室”。
每天中午,宋堇带着便当和卷子上去,江厌安带着草莓牛奶和那支黑色水笔等着。
有时候讲题,有时候不讲——只是并排坐着,各自吃各自的东西,偶尔说几句没营养的话。
“你今天这题做对了。”
“嗯。”
“不错。”
“你教得好。”
江厌安会“啧”一声,转开视线,耳朵尖红一下。
有时候宋堇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奖励。”
江厌安低头看着那颗糖,沉默两秒,收进口袋。
“下次别带草莓的。”
“那带什么?”
“薄荷。”
宋堇点点头。
第二天,她带的是薄荷。
江厌安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但宋堇注意到,那颗糖他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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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林叙也出现在了天台门口。
他是来找宋堇分享新发现的冷门乐队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厌安蹲在宋堇旁边,握着笔,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离她很近。
林叙愣了一下。
江厌安抬起头,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点。
“有事?”
林叙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给宋堇分享首歌。”
他走到宋堇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这首,你听听,贝斯线特别棒。”
宋堇接过来,戴上耳机听了一小段。
“嗯,不错。”
林叙笑了笑,收回手机。
“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他朝江厌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门关上后,天台安静了几秒。
江厌安继续盯着卷子,声音硬邦邦的:
“他经常来找你?”
“偶尔。”
“偶尔是多久?”
宋堇想了想。
“一周两三次。”
江厌安没说话。
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点。
“他好像挺闲的。”
“嗯,他社团活动不多。”
江厌安“啧”了一声。
他继续讲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也比平时硬了一点。
宋堇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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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宋堇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多了一颗薄荷糖。
不是她给他的那种普通款,是上次那种进口的、包装纸印着看不懂的日文的。
她捏着那颗糖,往窗边看了一眼。
江厌安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
宋堇把那颗糖塞进笔袋里层,和之前那些糖放在一起。
笔袋快塞满了。
她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往教室外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自己早上放的草莓糖。
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