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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晚灯与字典的折角

江海不渡我

临近期末,图书馆的闭馆时间延长至晚上十点。每晚八点过后,阅览室靠窗的那排长桌便成了高二年级隐形的固定自习区。江溯被物理竞赛题折磨得头疼,索性抱着一摞参考书躲到这里图个清静。他到得晚,只剩下沈怀舟对面那个空位。——晦气。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但环顾四周确实无处可去,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把书堆在中间,垒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沈怀舟似乎早已沉浸在他的英文原著里,台灯的光晕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翻动书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江溯刻意把翻书、写字的声音弄得很大,钢笔尖划过草稿纸,沙沙作响,试图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沈怀舟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偶尔用指尖极轻地推一下滑落的银丝眼镜。

做到一篇古文翻译时,江溯卡在了一个生僻字上。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对面的人依旧没反应。江溯烦躁地“啧”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有些突兀。他起身想去工具书区查字典,动作大地拉开椅子,刺耳的摩擦声终于让沈怀舟抬了下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面前摊开的习题册,在那句卡壳的古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仿佛只是被无关紧要的噪音打扰。

江溯憋着一肚子火走到巨大的词典架前,仰头寻找那本厚重的《古汉语大字典》。书放在最高层,他踮起脚,指尖勉强碰到书脊,却无法将其抽出。试了几次,额角冒汗,尴尬和恼火交织。正当他准备放弃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过,轻松地将字典取了下来,递到他面前。是沈怀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另一本他要找的外文文献。

“谢谢。”江溯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几乎是抢过字典,转身就走。回到座位,他用力翻开发黄的书页,找到那个字,潦草地抄下释义。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平静的视线,如芒在背。——看什么看? 他在心里冷哼,显摆你个子高?

查完字典,问题解决,江溯却没了做题的心情。他盯着那道古文,脑子里乱糟糟的。鬼使神差地,他翻回字典的封面,发现这本字典的边角磨损严重,书页泛黄,显然是经常被翻阅的版本。在字典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工整地写了几行小字,是一些易错字的辨析和备注,字迹清隽熟悉——是沈怀舟的笔迹。——他居然在这种公共书籍上做笔记? 江溯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鄙夷,觉得这人连这点便宜都要占,真是虚伪到了极点。可目光扫过那些精准的备注,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用。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开始骚动。江溯迅速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阅览室,像逃离什么瘟疫。回到宿舍,他洗了把冷水脸,试图冷静下来。周小年正在泡脚,哼着跑调的歌,见他回来,挤眉弄眼地问:“溯哥,今晚和舟哥‘二人世界’咋样?有没有迸发出智慧的火花?”

“滚蛋!”江溯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椅子腿。

夜里,江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字典扉页上那些细密的小字,想起沈怀舟取书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台灯下他专注的眉眼。这些画面和之前无数个类似的片段交织在一起——雨夜的伞,球场的水,抽屉里的药,还有今晚那本恰到好处出现的字典。——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溯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是习惯性的“优等生”做派?还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针对他一个人的……观察和介入?

第二天晚上,江溯故意绕到图书馆另一侧的自习区。这里灯光更暗,座位更拥挤,但至少清静。他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有人放下了书包。一抬头,又是沈怀舟。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显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他像是没看见江溯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自顾自拿出书本,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

——阴魂不散! 江溯在心里骂了一句,却没法再换位置。他只能憋着气做题。做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翻遍笔袋,只有几支写秃的铅笔。正懊恼时,一支通体漆黑、笔夹闪着冷光的钢笔被从对面推了过来,轻轻停在他的习题册边缘。是那支他见过很多次的、沈怀舟常用的德国LAMY钢笔。

江溯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个烫手山芋。接受?等于又一次接受他的“施舍”。不接受?难道要中断学习?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抢过笔,拧开笔身——里面已经灌好了深蓝色的墨水,正是他常用的颜色。笔尖触纸流畅,出墨均匀,确实比他那些廉价的水笔好用太多。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用最快的速度写完剩下的题目,然后把笔往对面一推,硬邦邦地说:“还你。”

沈怀舟摘下一边耳机,接过笔,指尖无意间擦过江溯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戴好耳机。那个短暂的接触和理所当然的平静,让江溯手背像被火星溅到一样,猛地缩回。他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再次落荒而逃。

走出图书馆,冷风一吹,江溯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些。他抬手看了看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凉意。他用力搓了搓,直到皮肤发红。——讨厌他。 他对自己说。非常、非常讨厌。

可是,当几天后的一次小测,恰好考到那个古文生僻字,他因为查过字典而轻松写出释义时;当他在纸上无意识画出的线条,竟然和那支LAMY钢笔的笔触有几分相似时……那种如影随形的、被“帮助”了的憋闷感,又会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耻于承认的……便利感。

——那本字典,那支钢笔。 像两个小小的、坚硬的物证,不断提醒着江溯,沈怀舟这个人,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法彻底撕破脸的方式,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渗透,无关喜怒,甚至可能无关他江溯本人,只是沈怀舟那种人行事准则的一部分。可正是这种“无关”,让江溯的“讨厌”变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让自己更加焦躁。而沈怀舟,始终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播撒着他的“周到”,然后沉默地等待某种无人知晓的收获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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