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韬坐在自家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反复权衡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是平价仓的督管,从选址到修缮,从人员调配到粮源对接,一桩桩一件件都亲力亲为。
眼看着平价仓顺利运转,百姓交口称赞,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
西城分仓的事,他当天下午就听说了。
杨柯应对得当,当场化解了风波,那姓王的妇人灰溜溜离开,百姓拍手称快——表面上看,这事儿处理得挺漂亮。
但刘韬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王夫人当众被驳了面子,灰溜溜走了,可她夫君是税吏司的书办。
这种在衙门里混了半辈子的人,最是要脸面,也最是记仇。
今日丢的脸,明日不定在什么地方找补回来。
更何况,王大孟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他那两个仆役的做派,分明是家里养着的,光靠一个九品书办的俸禄,养得起?
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这事儿该怎么往上捅?
直接报给侯卿?刘韬摇了摇头。侯卿是“问心公子”,相当于少阁主的地位,平日里看着懒洋洋的,可护短的性子谁都知道。
抚恤司那几个年轻人,尤其是杨柯,是他亲自点了头的。
若直接捅到侯卿面前,这位少阁主指不定怎么发作——护短护到自己人头上,那是好事;可若因此让人觉得问心阁容不下不同声音,反倒不美。
报给冷月?
刘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冷月是副阁主,性情爽利,处事公道,又是最早跟随萤勾的那批元老之一。
这事儿报给她,既能上达天听,又不会闹得太张扬。
主意一定,刘韬连夜写了封公文,次日一早便去了城主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托人递了话,说有事求见副阁主。
冷月在偏厅见了他。
刘韬没有添油加醋,把西城分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王夫人闹事,到杨柯处置,再到自己的担忧——王大孟背后是否有人、此事会不会留下隐患、平价仓的规矩会不会被人钻空子。
冷月听完,没说话,只是让他先回去。
刘韬走后,冷月在偏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里,萤勾正在和降臣对弈。
说是对弈,其实是降臣单方面耍赖。刚“不小心”碰乱了几枚棋子,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萤勾,那双红眸里写满了“不是我干的”。
萤勾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那几枚棋子一一摆回原位。
降臣嘴角抽了抽,试图再去碰乱几颗,被萤勾轻描淡写地按住手腕。
再碰就换你执黑。”
降臣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坐好。
冷月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把折子放在石桌上,把刘韬的话转述了一遍。
萤勾拿过折子翻了翻,递给降臣。降臣接过去看完,想了想,开口:“刘韬这个人,做事稳妥,就是太稳妥了。
他报给冷月,是想把这事往上递,又不想闹大。心思是好的,但这事儿,还真得闹大。
萤勾点头:“平价仓的规矩,刚立起来就有人想钻空子。这次不把话说清楚,以后钻空子的人只会更多。
冷月问:“那怎么处置?”
交给刺史府。”萤勾说。
冷月一愣,李星云和张子凡也从廊下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自从圣旨下来后,大唐驻北疆的官员就有些尴尬了。
虽然之前也是“共治”,可“共治”和“总领”的区别差了天地。
若什么事都让问心阁插手,问心阁的人下场,会给那些官员一种不被需要、被排外的感觉。
这点,弥雅曾隐晦地提点过。
那天降臣抱着弥雅的胳膊,一通撒娇:“姨母你最好了你最疼我了你最——”
被弥雅一脚踹开。
我还是不是你最最最疼的外甥女了?”降臣揉着被踹的地方,一脸委屈。
弥雅整理了下衣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降臣瞬间老实。
习惯把事揽在身上的降臣、萤勾、侯卿等人面面相觑,瞬间明悟。
这些天大唐官员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们没有独权的意思,但这点确实忽略了。
所以这次,萤勾决定把平价仓的事交给刺史府。
一来,这事涉及税吏司,本就是刺史府的管辖范围。
二来,也该让那些大唐官员知道,问心阁没有把他们当摆设。
周文涛那边,我去说。”萤勾把棋子放回棋罐,“另外,让赵磊也参与进来。
他是参军,管的就是这些事。年轻人,该压压担子了。
周文涛来的时候,穿着正式的刺史官服,脸色郑重,像是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以为萤勾这位新封的大都护要立威。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大都护府初立,总要给下面的人紧紧弦。周文涛都做好了被敲打的准备。
结果萤勾见他第一句话是:“周刺史,坐。茶刚泡的。”
周文涛愣了一下,坐下。
萤勾把平价仓的事说了,又把处置方案告诉他——由刺史府牵头,肖五言和赵磊联合调查,
杨柯等人从旁协助。查实之后,直接上报刺史府和执法堂,涉案人员依法处置。
周文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前天从抚恤司回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赵磊。
这个年轻人心不坏,往日其他同僚聊起问心阁官员种种,不管好坏,他总想刺两句。
如今这两天却异常沉默,总是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半个月来也习惯了往抚恤司、平价仓跑,有几次还特地调休跟着杨柯等人往乡下跑。
这个年轻人,心不坏。身上有点官二代的通病,心气高,也习惯了大唐官场那套打太极的做派,加上来北疆时间短,也正常。
让一个参军去处理基层中饱私囊的事,虽说有点大材小用,可也是两方官员磨合的最佳契机。
周刺史?”萤勾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文涛回过神,连忙起身:“下官明白。此事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给大都护一个交代。
萤勾抬手止住他:“不是给我交代,是给北疆百姓交代。
事情议定,气氛更加缓和。
侯卿将一枚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对周文涛道:“周刺史,往后类似事务,可按此例办理。
大事呈报共议,小事各自决断。
问心阁与刺史府,一武一文,一内一外,当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相辅相成,共治北疆。”
周文涛起身,郑重躬身应是。心中最后那点因权力交接而产生的忐忑与不确定,至此烟消云散。
清楚地认识到,从这一刻起,北疆真正进入了以萤勾为权力核心的“大都护府”时代。
但他所代表的大唐官府及行政体系,并未被边缘化或架空,而是被赋予了新的、明确的职责与施展空间。
调查很快展开。
肖五言带着杨柯、赵小胖,赵磊带着几个刺史府的吏员,两队人马分头行动。
先从西城分仓周边的商户开始走访。
那些商户起初都不敢说话。见着官差,要么低头躲闪,要么支支吾吾。
肖五言也不急,让赵小胖买了几碗茶,几个人坐在人家铺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着聊着,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王书办那人……唉,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肖五言笑眯眯地问。
就是……就是那个……”
商户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肖五言放下茶碗,正色道:“实话跟你说,这次查的是平价仓的事,不是冲你来的。
你若是知道什么,尽管说,问心阁保证,绝不让你难做。
商户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
他那铺子……其实就是靠收钱攒出来的。”
肖五言眼神一凝。
收什么钱?”
就是……逢年过节,咱们这条街的铺子,都得给他送点孝敬钱。
也不多,就是看心意。可你要是不送,来年你的税就得多交,你的铺子就得多被查。
商户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这不是一两家的事,是整条街的事。馄饨摊、馒头铺、裁缝店、杂货铺……都得交。就连那菜贩子,他都不放过。
菜贩子也交?”
交。半年二钱银子。不多,可那菜贩子一天能挣几个钱?二钱银子,得卖多少筐菜?
肖五言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赵小胖在旁边听着,拳头都攥紧了。
他们又走访了几家铺子。
杂货铺的老汉说,他一个月要交一两银子的“保护费”。
裁缝店的老板娘说,她一个月交二两。布匹店的小二说,他们店大,一个月交五两。
药堂的掌柜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问急了,才咬牙道:“我那药堂,一个月交十两!说是我生意好,得多交!
赵小胖差点把笔捏断。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小半年了。
继续走访。
馄饨摊的老太太说,她一个月交一两。馒头铺的大爷说,他一个月交八钱。
卖糖葫芦的小贩说,一个月交五钱。
我一个月才能挣几个钱?”那小贩红着眼眶,“交完保护费,就剩点糊口的了。
赵小胖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记下:馄饨摊,月交一两;馒头铺,月交八钱;糖葫芦摊,月交五钱……
一条街,几十家铺子,小摊小贩,没有一个漏掉的。
短短不到五年时间,光从这条街上收的钱,就有一千七百多两。
赵小胖算完这笔账,把笔一扔。
他王大孟这辈子没见过钱长什么样,还是钻钱眼里了?他家那两间铺子就是这么攒出来的吧?
一个馄饨摊两个月能净赚二十两不?他怎么不去抢国库?不对,抢国库都没他来钱快!
肖五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柯在旁边沉默着,脸色也不好看。
王大孟的铺子,查来查去,说干净也不多干净。
顶多就是以次充好,高于市场价,还有就是逢年过节收这条街其他商铺的孝敬钱。
可这孝敬钱,是怎么收的,收了多少,流向哪里,才是关键。
账目显示,这些钱,并不是王大孟一个人吞了。
一部分,进了税吏司几个同僚的腰包。一部分,孝敬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城外——他那个在军营里当差的姐夫。
王大孟的姐夫姓朱,是城外驻军的一个小校,管着后勤采买。
这些年,靠着王大孟的关系,没少从商户手里低价拿货,高价报账,从中捞油水。
王大孟能贪这么多,他那个姐夫,占了大头。
赵磊拿到这份证据的时候,舌尖抵着软肉,眼里寒意森然。
他赵家虽然不是世家大族,但在北疆军中还有点人脉。
这事交给他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