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还未化尽,长安的桃花已经开了。
李祚的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折。
一份来自萤勾,一份来自北疆刺史。
两折所述之事大致相同——北疆叛乱经过、问心阁处置结果、新政推行始末,条理分明,措辞严谨。
此外还有两封厚厚的信,是李星云通过私人渠道单独送回来的,比官方奏折到得更早,内容也更详尽。
从他和张子凡从钦天监“借”走灵舟开始,到北疆那场针对问心阁和萤勾等人的阴谋,再到梦隗之蛊、
雪狼部、西域势力的暗中勾连——李星云写得事无巨细,连他跟张子凡在灵舟上打了多少盘棋、谁赢得多都写上了。
李祚看到此处眼角一抽,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柳青衣。
柳青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桃花上,仿佛那花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姿态,值得她如此专注欣赏。
就是不看她夫君那气呼呼的眼神。好像不是她透露灵舟运行时所需要的秘法口诀的。
对于妻子理直气壮地装没看见,李祚磨了磨后槽牙。
你就惯着他吧。
柳青衣放下茶杯,凤眸一瞪。
你好意思说我?你猜百官私下议论帝后把逍遥王当儿子养的,是从哪起的头?
李祚闭嘴了。
惹不起。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段,笔锋明显重了几分。
不良人内部长老会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写到此处时,李星云的笔迹几乎要穿透纸背,可见内心也不是那么平静。
如今他和张子凡,还有师叔弥雅,决定在北疆停留,等一切事了,下半年和萤勾、侯卿等人一起回长安,着手准备彻查不良人内部的事。
信的末尾,李星云提到了一个细节。
那些遇难者家属领抚恤时,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大娘拉着他的手说,陛下和娘娘是好人。
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很久——家里分到了田,孙子能免费上书院,药铺的药价也降下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光,那是从那个黑暗年代走过来的人特有的、对好日子的珍视。
李祚看到这里,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他和柳青衣这辈子,被人骂过傀儡皇帝,也被人骂过暴君、妖后,被言官说过帝后专权,被文人私下议论仿效则天圣帝故事。
柳青衣更是被那些酸腐儒生暗戳戳地比作吕后、武则天,就差指着鼻子骂“牝鸡司晨”。
这对脸皮厚得能抗天雷的“黑心”夫妻,此刻竟觉得耳朵有些发烧。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李祚十三岁登基,十六岁腊月初九和朱温血战长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这些年为了稳定朝局,他杀过人,抄过家,手段狠辣得被百官私下称为“疯帝”。
柳青衣更不必说,她从一介孤女走到今天,手上沾的血不比李祚少。
那些骂她“牝鸡司晨”的文人,有多少是被她不动声色地收拾掉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那个老大娘说他们是好人。
那个从朱温乱世走过来的老人,亲眼见过那段礼乐崩坏到何种地步的黑暗时代。
两脚羊,烂骨柴,不羡肉,易子而食——现在这代年轻人只在书中窥见过只言片语的惨状,是她和她的同龄人们实打实经历过的。
九十多岁的长寿老人,现在见了肉类还下意识反胃呕吐,谁知道那肉是从哪具尸体上割下来的,是不是真猪肉。
不止是她,周围跟她差不多岁数的老人,基本上都有这个毛病。
那个时代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太深了。
所以从她口中说出“好人”二字,是真心的。
是真心觉得,如今的日子,比起那个吃人的时代,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信的末尾,李星云写道:日后若有机会,哥你和嫂子来北疆看看。
和两百年前不一样的北疆,如今被人戏称为“小长安”的北疆。
让那些北疆的百姓看看,他们口中的好人夫妻长什么样。
虽然可能会幻想破灭——李星云还在后面画了个笑脸,笑得贱兮兮的。
李祚看到最后一行字,眼里浮起柔和的光。
他看向柳青衣。柳青衣也看向他。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但心里那个念头,都在咻咻地往外冒。
出巡。
就以北疆为目标。
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沿途的风景,见见各地的百姓。
不用天天窝在这御书房里批奏折,不用应付那些烦人的朝会,不用听那些老臣絮絮叨叨地谏言。
柳青衣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行程了——怎么走,在哪停,住多久。
甚至连监国人选的排班表都有了初步想法:那几个阁老和宗老轮流来,四人一组,一组一个月,排得明明白白。
就算中途长安有什么紧急情况,他们也能乘灵舟赶回来。再不济,夫妻二人御剑飞行,也就一两天的事。
完美。
宫外,几个正准备回府的老者突然集体打了个寒战。一个阁老裹紧了朝服,嘀咕着天气也不冷啊怎么突然凉飕飕的。
几人没多想,各自上了马车,回府去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假期”,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正挥手跟他们说再见。
第二日的朝堂上,气氛有些微妙。
起因是几位御史联名上书,对萤勾越过北疆刺史衙门连发三道政令一事提出异议。
措辞倒是斟酌过的,没有直接指责,只用了“于制不合”“恐开先例”之类的字眼,但意思很明白——问心阁虽是北疆之主,可北疆毕竟是大唐的北疆。
这等大事,不跟大唐官员商量,说干就干,是不是有点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那三道政令,如今已经传遍天下。
分田,抚恤,查奸商,设平价仓——每一道都戳在老百姓心坎上,每一道也都戳在某些人的肺管子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几位御史背后,未必没有那些在北疆有利益牵扯的世家的影子。
李祚一手支着龙椅把手,歪着头,懒洋洋地听着。脸上似笑非笑,像听什么有趣的话本子。
等那几个被推出来的刺头慷慨激昂地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问了句:“说完了?”
那几人瞬间后背一凉。
他们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次李祚露出这副模样,是为李星云踹翻御案那次。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李祚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些遇难家属,有的失去顶梁柱,有的失去独子、丈夫。
不发抚恤银、不分田,你让那些失去独子的孤寡老人怎么活过这个冬天?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他看向那几位御史,“你花钱养么?
没人敢接话。
那些失去父母、没有生存能力的十来岁孩童,有亲戚管还好。没有这笔抚恤银,无人管的,去街上乞讨么?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分田!分的是那五家反军的田!可曾占过分出一亩无辜之家的田地给百姓?
李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不分!留着给你们,你们也不怕被撑死!
那几个御史脸色煞白,膝盖发软。
那些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幼无所养失去双亲的孩童,你们花钱修建幼安院么?
李祚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普通百姓的性命,在你们眼里,比不上‘越权’二字,是么?
他眼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对这几个御史,而是对朝堂上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百姓疾苦当筹码的人。
李祚转身,走回龙椅。袍角在台阶上拖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还不如想想怎么学当个人。
那几位御史腿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官场上的那种完——李祚不会因为这件事罢他们的官,甚至不会降他们的职。
但今日这话传出去,被当今圣上指着鼻子骂“先学会当人”,他们的名声,外人看他们的眼光,完了。
李祚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杀人先诛心。
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李祚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大殿外的天空。
两百年前的那个少女。
那个带着弟弟和几个年轻人,在北疆冰天雪地里白手起家的少女。
那个跟他月下击掌盟誓、说要让北疆从此不同的女人。
这些年她修身养性,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退让。
可有时候李祚也会想,那个恣意张扬的萤勾,还在不在?
现在他知道了。
在。
一直都在。
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有几个老臣悄悄抬眼,看见自家陛下那副难得外露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陛下都对问心阁推行的新政表明了态度,自己干嘛想不开,非得给这二位活祖宗添堵?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君臣和谐中结束了。
退朝时,三三两两的官员还在低声谈论着北疆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