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下饵钓大鱼,降臣等人索性就把这场戏做足。
重伤的消息放出去后,问心城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暗流涌动。街上的巡卫比平日多了三成,
城主府的防御看似松散,暗中却布满了眼线。就连降臣日常用药的方子,都特意从府里流出去几份,通过不同渠道传到有心人耳中。
李星云和张子凡的到来,倒是起到了预料之外的推动作用。
北疆本土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商贾走卒,谁不知道降臣和这俩师弟的关系?
更不要说李星云那个实打实的身份——唐皇胞弟,超品亲王,逍遥王。
这位主儿亲自驾灵舟日夜兼程赶来探病,落在旁人眼里,只有一个解释:降臣的伤,怕是真的重。
你是没看见,”冷月从外面回来,一边解大氅一边笑得意味深长,“我特意带着星云在城里转了一圈,那些个眼线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范家的人,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就把消息传回去。
降臣靠在软榻上,右手还缠着绷带,闻言懒洋洋抬眼:“范卓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冷月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高兴呗。你这一‘重伤’,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降臣笑了笑,没说话。
范家。
问心阁血洗北疆老牌世家时,侥幸存活下来的几家之一。
当年那些世家仗着根基深厚,把持北疆资源,欺压百姓,逼得无数人流离失所。
萤勾带着他们几个,一步一个血脚印,硬是把那些世家踩在脚下。
范家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无辜,而是因为他们识时务——至少表面上是。
这百年来范家夹着尾巴做人,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范卓那张笑脸都快练出茧子了。
可降臣心里清楚,有些人跪着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你手里的刀,想着有朝一日把刀夺过来。
这次的事,背后有范家的影子。雪狼部的呼延震,那个逃走的刺客,上界的手段——范家还没那个本事直接搭上天族,但通风报信、提供掩护,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
要不要再添把火?”冷月问。
降臣想了想,看向窗外:“侯卿呢?”
陪李星云他们逛园子去了。”冷月笑得意味深长,
李星云说要见识见识问心阁的风景,侯卿就带他去了。我看他那架势,是想看李星云怎么被顾央堵住。
降臣挑眉:“顾央又下厨了?”
那倒没有。”冷月放下茶杯,“但是李星云昨天吃了那锅‘雪山飞狐’后,
今天一整天看见顾央都绕着走。侯卿带他去逛园子,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降臣失笑。
她那个损友,坑起人来从来不手软。
李星云年少时在长安就跟侯卿相识,每次见面都会被侯卿坑得明明白白。偏偏李星云记吃不记打,下次见面依然兴高采烈往前凑。
让他去吧。”降臣收回目光,“星云来了也好,有他在,那些人的胆子会更大。
冷月明白她的意思。李星云不仅是降臣的师弟,更是大唐的逍遥王。
他亲自赶来探病,坐实了降臣“重伤”的消息不说,还给了那些人一个错觉——问心阁现在自顾不暇,连外援都急着往这边赶。
我让顾央盯紧了范家。”冷月站起身,“有动静随时报过来。
降臣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李星云这次来,怕不只是为了探病。那个位置的事,虽然过去多年,但有些痕迹永远抹不掉。
李星云自己不在意,可旁人未必不在意。这次借着探病的机会来北疆,未尝没有避开长安那些视线的意思。
想到这里,降臣忽然有些感慨。当年那个在长安追着她喊“师姐”的小屁孩,如今也到了需要权衡进退的年纪。
——
问心阁后园。
说是园子,其实更像一片依山而建的林苑。北疆苦寒,寻常花草难以成活,但问心阁引了地热温泉,硬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养出一片四季常青的奇景。
李星云走在青石小径上,一边看风景,一边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确定顾央没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么?”侯卿走在一旁,清俊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顾央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李星云心有余悸,“那锅‘雪山飞狐’,我现在想起来都反胃。
侯卿笑出声。
李星云瞪他一眼:“你还笑!我当时给你使眼色,你装没看见!
我说了,我看你们怎么死的。”侯卿慢悠悠开口,“你自己非要吃,怪我?
李星云噎住。
张子凡跟在后面,闻言幽幽插嘴:“当时是你自己说‘好吃’的。
我那是不好意思拒绝!”李星云回头瞪他,“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张子凡一脸无辜,“我说‘顾央兄辛苦了’,然后你就开始吃了。
李星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损友计较。
园子深处有一处亭子,建在温泉眼上,四周雾气氤氲,恍如仙境。
三人走进去坐下,有侍从送上茶点,然后退下。
李星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师姐这次的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背后是谁,有眉目了吗?
侯卿靠在亭柱上,红眸看向远处,淡淡道:“八九不离十是天族的人。
李星云皱眉:“天族的手伸这么长?他们就不怕师尊知道?
知道又如何?”侯卿收回目光,“袁帅在上界,天族尚且忌惮三分。
但在下界,他们想动点手脚,只要不留下明面上的证据,袁帅也不能直接翻脸。
李星云沉默。
临行前,师尊袁天罡那副“你们别给我惹事”的表情,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去北疆可以,别添乱。
当时他和张子凡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现在想来,师尊怕是早就料到,北疆这趟水,他们不趟也得趟。
师姐那边怎么说?”张子凡问。
侯卿看向远处,那里是阁主府的方向:“钓鱼呗。饵已经放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李星云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笑:“那我们来都来了,不帮师姐把鱼竿扶着,说不过去吧?
侯卿挑眉看他:“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李星云端起茶杯,笑得人畜无害,“就是觉得,范家那个范卓,应该挺想见见我的。
——
范家府邸,书房。
范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放下。
信是从城外传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逍遥王入城,亲赴阁主府,神色焦急。
他捻了捻信纸的边缘,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逍遥王。
李星云。
那位唐皇的胞弟,曾经的储君人选,如今的大唐超品亲王。他亲自赶来北疆探病,
只能说明一件事——降臣的伤,是真的重。否则以那位鬼医手的本事,何需惊动远在长安的师弟?
范卓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这才开口:“去请三长老过来。
门外有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书房,正是范家的三长老,范家的智囊。
家主。”三长老在范卓对面坐下,可是有消息了?
范卓点点头,把李星云进城的消息说了一遍。
三长老听完,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逍遥王亲至,确实坐实了降臣重伤的消息。
但家主需得小心,那位鬼医手向来狡诈,万一这是她设的局……”
我知道。”范卓抬手打断他,“所以我才请你来,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三长老沉吟道:“那位神秘人上次传讯,让我们盯紧问心阁的动向,随时报信。
如今降臣重伤,逍遥王亲至,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可以把消息传过去,看看那人如何反应。
范卓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百年来,我们夹着尾巴做人,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连口气都不敢喘大。如今总算等到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三长老:“传讯给那人,就说降臣重伤,逍遥王已至,问心阁防卫空虚。问他们,何时动手?
三长老起身,郑重应下:“是。”
——
与此同时,阁主府暖阁。
降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外面传进来的密报,嘴角微微勾起。
“范卓开始动了。”
萤勾坐在一旁,闻言抬眼:“怎么说?”
派人去请三长老,两人在书房密谈了小半个时辰。”降臣把密报递给她,“然后范家的人悄悄出城了。
萤勾扫了一眼密报,红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联系的是谁?”
还没查到。”降臣往后靠了靠,“但跑不了那几个。
要么是天族的人,要么是当年逃出去的那些世家余孽。不管是谁,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萤勾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降臣顺势靠在她肩上,懒洋洋开口:“李星云那小子,想帮我们钓鱼。
让他钓。”萤勾的声音很平淡,“只要别把自己折进去就行。
降臣笑了一声:“他精着呢。当年在长安,他和张子凡闯的祸还少?哪次不是全须全尾地跑出来?
萤勾没说话,只是把她拥紧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暗,北疆的夜风开始呼啸。
暖阁里燃着炭火,温暖如春。
降臣靠在萤勾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侯卿呢?
陪李星云他们。”萤勾淡淡道,“说要带他们见识见识北疆的夜色。
降臣挑眉:“北疆的夜色?这大冷天的,有什么好见识的?
萤勾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说带他们去泡温泉。
降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侯卿那家伙,果然是在坑李星云。上次是顾央的“雪山飞狐”,这次是温泉——北疆的温泉确实舒服,但泡完温泉后,
侯卿十有八九会拉着李星云“品尝”北疆的特色美食。而北疆的特色美食,有七成出自顾央之手。
星云这次回去,”降臣慢悠悠开口,“怕是得瘦一圈。
萤勾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心疼了?”
心疼什么?”降臣理直气壮,“他是来帮忙的,帮完忙总得留点纪念。
萤勾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降臣忽然开口:“萤勾。”
“嗯?”
等这次的事完了,陪我回一趟上界吧。
萤勾低头看她。
降臣没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但萤勾听出了那懒散底下的一丝认真。
好。”萤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陪你。”
降臣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靠了靠。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温汤池边,隐约传来李星云的哀嚎声——听起来,侯卿又成功坑了他一次。
——
与此同时,城外百里处的小镇。
那间不起眼的客栈里,茶发女子依然站在窗前。
桌上的信已经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出自袁天罡之手。内容很简单:星云已至北疆,你且安心。
弥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安心。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自从得知降臣遇刺的消息,她亲自撕开虚空下界,一路赶到北疆,却在城外止步。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孩子……
弥雅闭了闭眼。
那年她失控打了降臣一巴掌,至今想起来,手还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痛,是记在心里,忘不掉。
懿光。
那个桀骜不驯、疯起来连天族都敢硬刚的女人。她为数不多的良心都放在家人身上——母亲凤阳帝君,外甥女萤勾,外甥侯卿。还有后来的弥雅。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干涉降臣的选择?
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萤勾不是懿光,降臣也不是她。那两个孩子,是真心实意想在一起的。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感情。比她和懿光干净得多。
弥雅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
问心城,范家府邸。
密室中,范卓和三长老相对而坐,面前是一盏昏暗的油灯。
消息传出去了。”三长老低声道,“那边回复,三日后动手。
范卓眼睛一亮:“三日后?”
是。”三长老点头,“那边说,届时会有高手潜入城中,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问心阁。我们只需在城中制造混乱,吸引巡卫的注意即可。
范卓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好!”他停下脚步,看向三长老,“传令下去,让族中精锐做好准备。三日后,听信号行事。
三长老应下,却又迟疑道:“家主,那逍遥王……”
范卓冷笑一声:“逍遥王又如何?他再是亲王,那边派来的可是上界高手,真动起手来,他自保都难。
再说了——”若是他死在乱战中,那就更好了。大唐和问心阁反目,对我们只有好处。
三长老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密室里,油灯摇曳,映出两人阴沉的侧脸。
——
阁主府,温泉池。
李星云泡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张子凡在旁边,同样一脸享受。侯卿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侯卿,”李星云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人会什么时候动手?
侯卿没睁眼:“急什么,鱼还没咬钩呢。”
我就是问问。”李星云往水里缩了缩,“万一真动起手来,我也好有个准备。
侯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放心,真打起来,第一个冲上去的肯定是我姐。你就在后面喊‘萤勾加油’就行。
李星云:“……”
他看向张子凡:我怎么觉得他在损我?
张子凡一脸认真:不是觉得,就是在损你。
李星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损友计较。
泡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对了,侯卿,你姐和师姐,在一起多久了?
侯卿瞥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李星云理直气壮,“我师姐那个人,你知道的,平时看着没脾气,其实心里门清。能让她动心的人,可不多。
侯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等我知道的时候,她俩已经在一起了。
李星云和张子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弥雅师叔那边……”张子凡迟疑道。
侯卿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那是她们的家事,让她们自己处理。我们外人,少掺和。
李星云点点头,没再问。
温泉池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轻轻涌动的声音。
远处,阁主府的灯火隐约可见。
这座城,这些人,都在等着同一件事——等鱼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