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在寂静的黑暗里漂泊了很久，戚仁感觉到世界终于变得清晰了。他在操控着一副躯体。他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实体——某种坚硬的，粗糙的东西。他无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刺鼻的空气钻进他的鼻腔。眼前的黑暗没那么浓了。光线从什么地方渗了进来。他发觉他还能让眼前的世界再明亮一些。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烟雾污染的蓝天。

他撑着碎瓦砾站了起来。

满地皆是碎块与尸首。顽强挺立的断壁残垣还在诉说昨夜的惨烈。昔日潺潺流过村庄的小溪，如今只剩下一汪暗红色的浊流。

震惊之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前全是烈火。烈火在吞噬他的家园、他的亲友。

他的师父，确切地说，他师父的尸体，在他前方不远处。他不顾胸口上难以忍受的疼痛，想爬到师父身边，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除了噼啪作响的声音，他还能模糊地听见飞机的轰鸣声。那群杀戮者正在远去。他吃力地抬起头。被火烧红的夜幕里，飞机推进器的尾焰若隐若现。

“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绝望的嘶吼。

他不禁潸然泪下。在朦胧的泪眼中，这片残破的废墟幻化成了曾经的模样。

那时的灵均山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千阳派的村庄就依偎在它的怀抱里，远离黑暗的山外世界。村中白墙黑瓦的屋舍错落有致。小溪穿行其间，一边快活地奔跑，一边牵动着光影，把光影投到了两岸的石块上。

虽离开了世外纷争，千阳派没有停止习武。练武是灵均山居民的常态。

小时候的戚仁会在练武时遛到村庄旁边的竹林里。他喜欢躺在林间空地上。充满生机的绿色在他的视野里流动。青葱又茂盛的枝叶彼此交错，微微摇曳，奏出动人的林籁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不远处，一条小径蜿蜒向前，隐没在树影深处。师父突然出现在那里。

“心散则功废！”

而就在昨夜，这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化为乌有了。他想起来了，阿瑞契亚帝国的军队武神众闯进了这里。枪声、爆炸声、惨叫犹在耳边回响。

他们信仰着武神——阿瑞契亚的创世神，一个残忍、自私的神。他们想要维护唯武法则——武神为这个世界定下的一套残酷的运行逻辑：一个人的格斗技能决定了他的社会地位。不同地位的人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着系统性的不平等。千阳派正因为不信仰那个贱神，追求人人平等，才隐居于此，成了必须铲除的异端。

他还记得那些满天飞的光束，来自帝国军队装备的新枪械——光铳。原本千阳派的弟子们都天真地以为自己修为够高，无需畏惧。

结果是，光束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血肉之躯。至少，他们践行了师训，至死没有用格斗去迫害他人，或是满足一个神的私欲，而是在丧命之前拼搏了一把，用格斗去惩恶扬善，维护真理与正义。

他又看到了那个领头的人，身着端庄的白色制服。机械义肢反射着火光。他冷笑着，对奄奄一息的师父举起机械义肢。蓝光一闪，师父就倒在了血泊里。

积压的情感终于冲垮了堤坝。戚仁发出一声咆哮，凝聚起全身的力量，一拳砸向地面。以拳头为中心，尘土与碎石被气浪推到四周。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不对，他怎么能够去复仇？他昨晚不是死亡了吗？戚仁忽然想起昨晚的经历，困惑不已。他记得他的胸口上被枪轰出了一个血窟窿。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没有一点不适。看一看胸口，他惊奇地发现那里甚至没有伤疤。似乎昨夜的劫难只是撕裂了他的衣服，弄脏了他的身体。

他的思绪再次回到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被烈火吞没的。

他还在试图爬向师父。血不断从他胸前的窟窿里流出，生命正随之一同消逝。

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向他袭来。耳边的声音变得微弱，直至消失。他感觉自己沉入了深海，飘荡着。他没有躯体了，他只是思想。

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听见了新的声音，一个低沉、带着回响的男声。

“你的悲伤、愤怒、仇恨，我全都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说话者的存在，以难以言喻的力量为形式，却没有形体。

“你一定要活下去，完成复仇。我会帮助你的。记住，永远仇恨，这会给予你力量。”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看来，他的确经历了一次死亡。然后一个神秘的存在让他复活了。他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是武神让他复活了。除了武神，谁有办法让一个人复活？可如果的确是武神救了他，那么武神为什么要这样做？毕竟他来自一个憎恨武神与唯武法则的门派。

戚仁想不明白。

他心情沉重地望向远方，看着远山连绵起伏，云海在山间翻腾。以前，戚仁常常爬到高处，像这样好奇地向山外世界望去。他问师父灵均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师父说，阿瑞契亚大陆广袤无垠。除了灵均山所在的这个地区——霄岚以外，还有斯涅戈利亚、洛林德、月泷等地。最繁华的要属京畿之地流明都会。那里高楼林立，灯火彻夜不熄。

师父总要强调：“诚然，那里有壮丽的景观、迷人的文化，却也是充满腐朽与罪恶的地方。譬如流明都会，它的灯火背后都是发电厂生产员的血泪。”

现在他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个离开灵均山的千阳派弟子。阿瑞契亚的样子，美好的也好，黑暗的也罢，他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此地已无牵挂。没必要停留在这里胡思乱想。那个装备了义肢的人和那支军队一定要付出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向山下走去。脚下的焦土在他踏出的每一步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复仇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