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内的沉默,到底还是激起了明犹知的关心心理,无声叹了口气,抬眸看他:
“那你…还要回去?”。谁都知道,燕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听惯了流言蜚语,说那里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辛。但谁敢去探索呢?除非,是真的不惜命罢了。
囚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手心透露着苍白的本色:
“我逃不走的…”。
明犹知心里一颤。这话的份量太重了,重到她都有些承担不起。
囚没有再多说什么,唇边确实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世俗,还有他草率的出生,也只是个笑话。他知道,就算他的母亲得救,也未必有多爱他。甚至也会仿效父亲一般,弃了他。
世人皆是靠金银财宝维持生计,这是他们放在首位的,其余的,才是骨肉相连的亲情。有些时候,他就不该对任何人有情的。
“姐姐,我还有几日能好?”
明犹知看了看他,将药碗放到床头的木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至少需得好好修养一周。你现在太瘦弱了,何况天又大寒,不能贸然去受凉的”。
囚低下头,面容平静的让人有些心疼,甚至害怕。他习惯了在本就艰辛的生活里挣扎,可是生机浅淡的连他自己都想放弃了。
这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阵凉气,席卷了室内。一个孩童怯怯的探出头来,但看见里面有他的娘亲,倒也不怎么怕了。将门赶紧掩上,欢天喜地的跑过来:
“娘亲娘亲!”明犹知早就将这声音铭记于心,眉眼不自觉便柔了下来。身为人母,见到孩子,她们便会下意识的满足,甚至有安全感。
小孩子扑到母亲怀里,时不时的还会撒娇。
“娘亲,雪停了。一会儿你陪我到外面玩好不好?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小孩子扬起笑脸,纯真,没有瑕疵的,也没有一点受到世俗污染的样子。
明犹知就算跟囚认识不算太久,也知道这一幕让他看见必定是会不舒服的。将怀里那个粘人的小家伙轻轻抱出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孩童眨巴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还在榻上的囚。微微愣了一下:
“娘亲,这是你之前捡回来的大哥哥嘛?”
明犹知一时间不好回答。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的,“捡”毕竟算不上个好字,但她也没法批评什么。
囚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温馨,一句话都没说。他才是这个家的外来者,也不是一定可以被用爱对待的人。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压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孩子观察着娘亲的神色,像是在确认什么。似乎见娘亲没有反驳,便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软榻。
囚看着他,只是用手,帮他挡住那些比较尖锐的角落处。生怕让他碰着磕着。其实从内心里,囚是一个比较柔软,渴望有同伴的人。但只可惜,生不逢时。若是他在一个普通官宦家庭或者百姓家中,爱都是很轻易的。但是权臣呢?不谈情爱,只谈价值。你有多少价值,决定你在权臣心中的份量。
小孩子成功爬了上来,坐在了一边 ,对囚表现出了小孩子已知范围内的所有好奇。随后问了一个问题: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呀?”囚淡淡一笑,眼神平和:
“囚”。
这次,诧异的不止一个人了。明犹知不知道的是,他还有这么一个名字,一个贱名。
贱名,古代时身份卑微的人才有的名字。一般是数字或者一个单名,来为代号。所有人,都会以代号称呼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而他们,也没有真正的名字。
小孩子脑袋转了半天,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他到底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正处于最懵懂且单纯好骗的时候:
“囚…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大哥哥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呢?”
囚笑了笑,很淡然的解释:
“就是,处于阴暗下的人”。
每一个字都很好理解,可组成在一起,却是另一个意思。明犹知受到了莫大的震撼。他这般好的孩子,怎么会被取一个贱名呢…
古代,贱名还有一个含义—就是一出生便有夭折迹象的孩子们。为了让他们活下来,去个贱名保平安。等到日后,真的能活下来,才有真正的名字。
明犹知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甚至发哑。只是起身,在床头的木柜上又放了几颗糖,不同口味儿的。顺便,将那已经放的有些凉的木碗端走。出去时,还对那孩童说
“盼儿,跟大哥哥说会儿话。那几颗糖,你和大哥哥分了。娘亲要先去灶房一趟”。明犹知语重心长的叮嘱着。让盼儿陪陪,总归是好的。起码没有大人跟他说话时的压力。
门外,白色的飞絮早已隐匿。明犹知叹了口气,也只是化作雾,消散在天地间。
这个世道,如果想要反抗,只有一个法子,便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