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回头。背对着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探究和不解。我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想看看这位大少爷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空气仿佛凝固了,背景音乐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却唯独漏掉了我们之间这片诡异的真空地带。刚才还充斥着奉承与哄笑的包厢,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细微声响。
身后是宋亚轩,那个永远站在人群中心,享受着万众瞩目,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宋亚轩。他叫住我却又陷入沉默,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反常的事。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拧着眉,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烦躁,仿佛叫住我只是一个冲动之下犯的错误。我甚至做好了他下一 秒就会笑着说“没什么,你可以滚了”的准备。然而,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他的声 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试探。
“等等!”
这声催促比刚才更急切,像是怕我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我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停住了即将迈出的脚步。他似乎因为我的“不配合”而更加烦躁,我听到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捏了捏眉心,努力压下那股无名火。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放缓了 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示弱的别扭。
“...就没别的要说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捕捉到其中细微的迟疑。我依旧沉默,用我的背影逼他把话说完。
果然,他没沉住气,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含在喉咙里的咕浓,却又执拗地要让我听见:“比如,骂我两句,或者……” 他顿住了,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意味。
“管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管管他?宋亚轩?那个把“自由”和“不被束缚”刻在骨 子里的宋家大少爷,竟然会主动要 求别人“管”他?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奇。我甚至能感觉到,包厢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探究变成了震惊。我终于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俊美到具有攻击性的脸庞上,神情复杂难辨。眼尾依旧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邪魅,但此刻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却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迷茫与……期待? 他像一只习惯了用利爪和咆哮来伪装自己的野兽,此刻却笨拙地收起了所有尖牙,茫然地站在那里,不 知道该如何表达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情绪。
我看着他,心底那份因撞破他好事而升起的薄怒,在此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审视。我没有如他所“愿”地发怒,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去“管”他。我只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落到他身前那杯几乎未动的粉蓝色鸡尾酒上。
“少喝点。”我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指责的意 味,就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提醒。说完,我便收回目光,准备再次转 身离开。
“嗯”
一个极轻的单音节从他喉间溢出, 我甚至没来得及分辨,就听到他紧接着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带着几分 不耐烦的“啧”“知道了。” 这声回应,嘴上虽然还带着他惯有的器张,但那股子烦躁的劲儿却莫名消散了。我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饮而尽,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拿起了随意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周景言,陆晟,你们俩继续玩 吧,小爷我先回去了。”
他将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动作潇洒依旧,却让整个包厢的人都愣住了。周景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宋亚轩投来的眼神时识趣地闭上了。宋亚轩迈开长腿,径直向我走来。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清的酒气和 一种冷的木质香调,随着他的靠近,将我笼罩。路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走啊,一起。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我抬眼看他,他却避开了我的视线,下领线绷得紧紧的。
“行”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同行提议,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那边跟叶晓她们说一声。”
“嗯”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便双手插兜,闲散地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摆出一个等待的姿态。我转身,向着酒吧另一侧卡座的方向走去。那里的音乐声更响,光线也更加迷离。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一束精准的追光,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背上,灼热而执着。
宋亚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浅色的眸子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纤细的背影。她穿梭在迷离的光影和喧闹的人群中,像一尾冷静的鱼,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走到一个卡座前,和一个短发女孩说了些什么。
那女孩他有印象,是她的闺蜜之一,叫唐柠。 一个咋咋呼呼,每次见到他都像老鼠见了猫的小姑娘。他看着她和朋友告别,看着她脸上露出轻松而真实的笑意。那笑容和他面前的冷静淡漠截然不同,像一缕不经意间洒进他心底缝隙的阳光,有些刺眼,又有点让他挪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去,满脸堆笑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宋亚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到她礼貌而疏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那个男人依旧不依不饶,甚至试图离她更近,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暴戾的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从宋亚轩的心底猛地窜起。那是一种领地被悍然侵犯的怒火,一种独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他人凯舰的狂躁。
“轩哥,走了?”周景言和陆晟跟了出来,周景言吊儿郎当地搭上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暖昧地吹了声口哨,“哟,小嫂子行情不错啊。不过你放心,那男的我认识一搞音乐的穷小子,对嫂子构不成威胁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亚轩身上骤然进发的冰冷气息冻住了。宋亚轩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阴势和凛列的寒光。
“拿开你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像淬了冰。 周景言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就缩回了手,训训地后退了一步。旁边的陆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远处的场景,又落回迟砚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上,了然地没有说话。
宋亚轩的脑子里,已经听不见任何周遭的杂音。之前被她那句“少喝点”所带来的、那点难以名状的微妙愉悦,此刻已经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吞噬得一干二净盘旋在他脑中的,不是她那句出乎意料的“查岗”也不是母亲明天要来的烦心事,而是那个男人脸上碍眼的笑容,和他伸向她的、那只该被折断的手。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迈步走过去,将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拎起来,从这里扔出去。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他看到她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悻悻地让开了路。
她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转身,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回来。宋亚轩攥紧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但周身的低气压却丝毫未减。我很快和唐柠打好了招呼,让她好好安慰一下叶晓,转身往回走。远远地,我就看到宋亚轩还靠在那儿,只是他周身的气场,似乎比我离开时冷了好几个度。
他身边的周景言和陆晟像是两尊雕塑,大气都不敢出。见我走近,周景言甚至对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求救表情。
我没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径直走到迟砚面前。
“走吧。”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 眼,那眼神沉得可怕,像是酝酿着 一场风暴。然后他猛地站直身体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走向电梯间的方向。我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凛气息。那宽阔的背影,此刻显得格外僵硬而紧绷。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缓缓滑开。他率先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他伸手,直接按下了负二层的停车场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以及头顶排风扇轻微的嗡鸣。
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清晰地映出我们俩的身影。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我笼罩,我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浓烈的冷香,也能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从我走进电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涩的、压抑的、名为嫉妒的味道。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等待着这场风暴的降临。
终于,在电梯下行到一半时,他忍不住了。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和强烈的占有欲。
我转过头,迎上他阴鸷的目光。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翻涌怒火,看到了毫不遮掩的醋意,也看到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恐慌。
看着他这副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一般的模样,我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生气或被冒犯,心底反而升起了一股奇妙的、近乎于好笑的感觉。
原来,桀骜不驯的宋亚轩,也会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我心底悄然滋生、蔓延。既然他主动将“管束”的权力递到了我的手上,那我又何必客气?
我迎着他那双仿佛要将我吞噬的眼睛,唇角极轻地、极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决定顺水推舟,向这位别扭的野兽,提出我的第一个“请求”。